《经年》艾蒹葭

3、最熟悉的陌生人

　　等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小蔡正在和谁大声讲着电话，看到我之后她对着电话说了一声“回来了”就一边挂掉了电话一边把落汤鸡似的我拉进了宿舍。然后请宿舍的姐妹暖暖帮我烧热水洗澡，她自己开始翻箱倒柜地帮我找干衣服。我抱住小蔡对她说：“我好爱你。”没想到她完全不搭理我，直接推开我，把衣服塞到我怀里，又把我推到了卫生间。
　　我一边泡澡一边想，还是我的小窝里温暖啊。这是我和小蔡以及其他两个姐妹用了好久的时间布置的，花了好多的心思。满眼的紫色，还有各种小饰品，比“钟情”网吧洋气几百倍。我的小窝，不管我回来的时候多狼狈，它总是这么温暖地包裹着我，轻轻地擦拭着我的伤。我突然觉得今天这场雨淋得莫名其妙。我干嘛要做贱自己？又没有人心疼。其实也还是会有人心疼的吧，比如在我身边的小蔡姐姐，比如不在我身边的老爷子老太太以及何苦。我又开始觉得生活美好了起来。
　　洗完澡不经意地打了几个喷嚏，又被小蔡强迫着吃了两颗感冒药就按到了被窝里。她躺在床上，头顶着我的头，也不说话，我自己反倒按捺不住了。
　　“喂，生气了？”我伸手点了点她的头。
　　“没有。”她直接别过头去，翻了个身。
　　“我刚才见到李东升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打电话问我你有没有回来。”
　　说到电话我突然想起来我的手机丢在那家咖啡厅了。说谎话果然会遭报应的。我不过一个月前才跟人说我手机丢了，没想到这下真丢了。我挣扎着要起来去找，被小蔡一巴掌又拍到了床上。
　　“李东升已经帮你拿了。他打电话给你没有反应，后来打电话给我我也说你一直不接我电话，他就想到了，然后过去拿了。”
　　“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我就认了，可是你总要学着对得起自己。”

　　我其实和李东升去了一家挺廉价的咖啡店。我实在找不到和他的限量版宝马匹配的歇脚的地方了。为此我一直觉得懊恼不已，他却不以为意，点了咖啡。我坚持不喝，不是因为怕花钱，实在是因为喝奶茶撑着了。我问他为什么会到这边来，他说来办事，第一次见到我也是来办事的。他又问我为什么哭，我说我在排练话剧来着，没想到入戏太深。
　　“你真的、好怪。”他叹了口气。
　　“有吗？我还觉得你像幽灵呢，每次神不知鬼不觉得就出现了。”
　　“我每见到你一次，就对你更好奇一点。”
　　“是么？熟了就会厌倦了，真的。”
　　我突然坐不下去了，站起身就要回学校。他要送我，我执意不肯，出了门又后悔了，因为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可是我一直提醒自己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然后冲进了雨里。我仿佛听到了李东升在后面叫我，可是我没有回头，其实好多事都没办法回头了。
　　走着走着就听到了刹车声以及骂骂咧咧的声音。我转过身看到李东升正在跟一个开着丰田的谢了顶的中年人道歉。我看着李东升，说；“对不起，谢谢。”然后回头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回了学校。

　　我其实有好多的话想对小蔡说，可是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即使全世界都丢下我了，她也不会，所以也没什么必要。而且我实在好困了。
　　第二天是被小蔡叫醒的。
　　我还在嘀咕着这么早就叫起床，宿舍的姐妹叶子就跟我说她们已经下课回来了。然后小蔡坚持说我感冒了，我坚持说我没有。我怎么可能感冒，想当年我是出了名的铁娘子，风吹雨打根本就动不了我分毫。我只是还没有睡饱，所以脑袋会有一点点不清醒，嗓子也有一点点干。我跟小蔡说再让我睡会儿就好了。她还是拉我起来又喂了药，说已经帮我请了假，然后又把我塞回被窝了。
　　等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了。我果然是打不死的小强，现在脑袋清醒得不得了。我问小蔡李东升有没有给我送手机过来，她说：“这么晚了怎么好麻烦人家过来，明天再说。”我想了想觉得有理，就和小蔡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没想到大部分的话题都是围绕在我们没见过几次的李东升身上。

　　我总是在最狼狈不堪的时候遇到李东升，从第一次开始就是。
　　那天是我的生日，也下着大雨。我老早就请了假，张扬也逃了课过来陪我。我已经三个多月没见到他了。高考填完志愿他就到了这里，说是先熟悉下环境，顺便打工挣点钱。他黑了好多，又瘦，显得干瘪干瘪的。我丢了伞就扑到他怀里拿头蹭他的脸颊，他一边笑一边亲我。我发现我真的好爱他。我说就这样一辈子好不好？他没有说话，只是亲我。
　　我们俩走了好多路，浑身都湿透了。后来在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饭店里吃饭。他看上去像是觉得挺亏欠我似的，我却觉得这种小地方很有情调。他点的都是我喜欢吃的菜，一边吃，一边听我叽叽喳喳地说这些没他在我身边的日子里我遇到的事。直到，一个打扮得好洋气的女孩儿走到我们面前。
　　“你说你高考完就已经分手了的女朋友就是她？”她指着我。
　　“Christin，你怎么在这里？”原来她的名字也这么洋气。
　　“你今天逃课，跟我说有事，我就觉得不对了。所以我一直跟着你来到了这里。没想到你是来私会老情人了。”
　　“我……”
　　“我们真的分手了，今天只是普通朋友的偶遇。这顿饭还是我请的呢。”我接过了话，只看着那女孩儿。
　　“那请你以后不要再请我们家张扬了。”
　　“对不起，我知道了。张扬，谢谢你今天陪我来吃饭，我真的很感激。现在饭也吃完了，赶快带你女朋友回去吧。”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仍旧没有看他一眼。
　　“欢欢……”
　　“赶快走吧，雨越下越大了，淋感冒了也不好。”我坐下来继续吃饭，这是我花钱买的，怎么着也要吃回本。他顿了一下就拉着那女孩儿走了。
　　“何欢，生日快乐。”我对自己说。
　　吃完饭我特意叫服务员把剩下的菜都打包。我提着几个塑料盒子，一边走一边想这家小饭店的饭菜居然这么可口，然后听到了急促的刹车声。我躲闪不及，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饭盒子飞了一地。
　　“对不起，没伤着你吧？”身边半蹲着穿着好修身的西装的李东升。
　　然后我一直哭，一直哭。
　　小蔡打电话过来我也不接。后来手机一直响我就要丢到马路上，他看到了抢过去接了起来。再过一会儿，小蔡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我的姑奶奶，怎么搞得跟落水狗似的？不是和张扬一块儿庆生呢嘛？”
　　她一提到张扬我就不哭了。我说：“小蔡，我想回家……”
　　后来李东升坚持要送我们回去，在车上还留了名片给小蔡说如果我有什么问题就打电话给他，他会负责。我一直静静地看着他们俩，一句话都不说，我觉得好困，所以还没到家我就睡着了……

　　我和小蔡聊了好多过去的事，一边聊，一边笑。笑自己傻，笑自己痴，也是笑自己没用。一直到半梦半醒间还不舍得闭嘴。
　　没睡几个小时我就醒了，抬头一看，外面还黑漆嘛乌的。我突然心血来潮，穿了衣服，下去晨跑了一个小时，回去的路上顺便给她们带了早饭。她们还在呼呼大睡，我觉得无聊，又带了书想去图书馆，可是发现图书馆还没有开门，只好到学校唯一的一个像臭水沟似的小池塘边坐着。我看了一会儿书，又背了一会儿高中学过的诗词，后来还嫌不够甚至念叨了几句我爱得不得了的《金刚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
　　等到熙熙攘攘的人群路过这里去上课的时候我站起身在人群里找小蔡。直到离上课还有一两分钟的时候她终于打着哈欠走了过来。果然是我调教过的人，上课的时候是一分钟都不愿意早到的。可是我想改了，其实我想改的事有好多，我想少说点话，我想少发点疯，我想少依赖点别人，可是这些也都没有人在乎了。
　　我听了“姜子牙”老师的一堆云里雾里的《信号与系统》的公式，我听了小青老师的一堆不明所以的C++程序，我甚至还破天慌地举手问了问题。我看到了同学们脸上的惊讶的表情，可是我不在乎，我想跟他们说老娘也是可以学好的好吧，可是又觉得没必要。小蔡每隔一会儿就拿手摸摸我的脑袋再摸摸她自己的，还自言自语：“不发烧了啊。”
　　晚饭我比以往都吃得多，回到宿舍就嚷着叫小蔡来欢乐斗地主，还扬言要大战三百局。没想到刚玩了两局小蔡就接到了李东升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