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音》十里红尘

8、第七章：擎苍音陨 少男少

　　少男少女趁着熹微的晨光，携手攀上了须弥最高峰——擎苍。
　　沉音向熹微递出手，熹微毫不犹豫地握住，被沉音拉了上去，两人双双站在绕龙柱之上。绕龙柱通体高约二十米，直径九米，由整块天然巨石打造而成，雕刻金龙绕柱而上，直指苍穹，无比巍峨。但巍峨的同时，又光滑如玉，无处可着力，若非两人皆身负绝顶轻功，断不能攀至绕龙柱顶。
　　一对白衣如仙的身影，并肩而立，面对苍茫云海，面对天下巍巍，面对日出熹微的红光如火，面对黎明前最后丝蜕去的黑暗，看着天地间的变迁，看着人世间的变迁，看着这片仿佛亘古不变，却历经沧海桑田的须弥大陆。登高以望远，携手共相知。
　　熹微转头看向身边如玉温润、如仙俊逸的少年，被火红的晨光打在脸上，散发出无与伦比的秀美与傲然霸气，沉音已经比她高一个头了，熹微感慨着目光微微闪烁，心中似乎有种异样的情感在此刻慢慢滋生，四年来的相濡以沫在此刻褪变升华。
　　她带着悸动的心跳开口，“沉音，为我弹琴吧。”
　　为我而弹，可好？
　　沉音一笑，盘腿而坐将琴置于膝上。对于熹微的要求，他又怎么会不答应呢？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但这个习惯必将陪伴他一生。
　　熹微满足地坐到他身边，托腮看着沉音，笑得很满足，“我终于得偿所愿，能听你弹一曲了。”
　　四年了，四年里，慧元果真将那把琴藏了起来，沉音再无法弹琴。而熹微，也从未能听到沉音弹琴，不过她知道，沉音弹琴肯定是很好听的，最最好听的。
　　沉音细细抚摸过琴身，抬头望向无边云海于脚边翻滚，眼神刹那黯淡，快得来不及捕捉又变成欣慰。转首而笑，身后金光逼人，璀璨夺目，黑发飘扬，真如天上渡云而来的仙人。熹微心跳失控，改坐为爬手脚并用挪到他跟前，抬脸深深凝望沉音。
　　沉音看着少女清丽难掩的脸庞近在咫尺，眸色凄楚哀痛，少女若有若无的淡淡清香偶有拂来，令人沉醉。他恍惚间心脏猛烈一悸，似乎有什么东西破茧成蝶，呼之欲出。
　　熹微身后长发飞扬，发梢处同沉音的交织在一起，仿佛从远古开始，就一直一直如此缠绵。沉音抬手拂去飘落在少女面前的碎发，手指心疼不已地在她雪玉容颜流连。熹微亦伸手想要抚平他眉间忧郁，少年眉宇间浓浓的哀愁令她心痛，不自觉低声唤道，“沉音……”
　　本应甜蜜温馨的场景竟生生透出丝苍凉不舍。现实太过美好，美好得那样不真实，往往让人生出种说不出的害怕与恐惧。
　　这一刻，四目相对。这一刻，时间凝固。这一刻，眼波流转。这一刻，光韵斑斓。在那一方小小天地，时间被无限拉长，又让人直觉短得遗憾……唯愿此刻便是永恒。
　　云海涛涛，日照熹微。才子佳人，情思脉脉。如那纠葛缠绵的发丝，分不散理不清。白色的衣袍相融，墨色的发丝相缠，清丽的少女，秀美的少年，近在咫尺的距离，静静凝视彼此，目光中皆有柔软与羞涩闪动。
　　“微儿。”沉音先开口打破那暧昧迷醉的气息，“你不是想听我弹琴么？”
　　熹微脸一红，退开些坐好。她刚才怎么了？竟然莫名心慌，害怕沉音会就此离开……熹微有些尴尬地旋转身子，变换方向同沉音背靠背而坐，手指依旧紧紧攥着沉音的衣袍。
　　沉音不是不知道却任由她，他注视着腿上的那把琴，眼神转而激愤，如果不是那句谶言……他从未如此想打破命运！
　　手臂一挥，指尖掠过五弦，如风吹般流畅地泻出串音符。
　　沉音如雷，潜龙暗涌！刹那天地似乎都为之变色。
　　师父，对不起。如果此生只得一次，我也要畅快弹奏一曲，为这个人，为这首曲子，倾尽我毕生所学淋漓尽致地弹上一次！
　　少年秀眉紧皱，执着地弹奏着面前的古琴，仿佛一切都置身事外，他要弹完这一曲！他要打破命运！
　　时隔百年，帝音再现，重展威名！其势气吞山河，其啸雷霆万钧！天摇地动，风云变色！金龙出，凤凰舞！
　　云海翻滚涛声怒吼，日光如火烧遍人间，山河俯首，万物称臣！
　　有琴帝音，弦动天下！帝音琴主，命系须弥，执掌苍生！
　　熹微被深深震撼，久久方得回神，红唇微张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觉背后温暖倏地一凉，她心往下一沉，惊慌转首，只见沉音倾身向前双手一推。
　　砰！乓、乓……
　　重重的杂响伴随弦断的哀鸣，激荡得人耳膜发痛心脏颤动。
　　沉音面色泛白，气息有些粗重，目不转睛注视着帝音琴的坠落。
　　“不要！”熹微想也没想扑过去伸手捞琴，慌张之间重心不稳，手一滑竟然直接从绕龙柱上滑落，同那琴一起跌进云海。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绕龙柱一点点高耸入云端，看着沉音惊慌失措地扑过来，又无法反抗地被掀翻向后摔倒。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视线被白茫茫的云海所取代，整个人都被股天地之力挤压。
　　她拼命伸手想要去够，却只能在空中挥舞，只有周围翻涌的白云，只有纯净得让人可怕的蓝天。
　　她被虚空包围，看不见绕龙柱，更看不见沉音。熹微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
　　“啊——”
　　“熹微！”沉音眼睁睁看着熹微扑过去，心被狠狠揪起，不顾一切飞向绕龙柱外坠落的熹微，就在离熹微还有半寸的距离时，被迎面而来的气浪掀翻，他感觉自己的世界整个崩碎，无边黑暗袭来，带着撕心裂肺般的痛苦。
　　一道白影从绕龙柱那边坠下，从长长的通天山道滚落。
　　衣服早已被刮烂，血肉早已模糊，面目早已全非。如玉少年从须弥第一高山——擎苍踏云之巅滚落，无数次的翻滚后，重重撞在山腰侧崖一棵树身粗得需十几名大汉方能围抱住的千年古松上，一声不吭地挂在那。
　　那棵树长在悬崖边，大半树根扎植峭壁，几千年来，古松便一直这么四十五度斜长，向着阳光参天而上，直指擎苍山顶的绕龙柱。

　　红日已经升至半空，温暖的阳光洒落。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美好。
　　微风拂过擎苍，带起千疮百孔破烂不堪的衣角。
　　古松的枝桠颤了颤，滑落只体无完肤的细长手臂，手臂的主人死样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