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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少年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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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初春的夜晚依旧带着冬日未尽的寒冷,吹进领口,冻得人不禁瑟缩起脖子。但月光无疑是极好的,漆黑如垂幕的夜空中繁星点点,围绕着中间那一轮圆月,分外清静美好。
吱嘎——
三进院落的最后一进,左手边的房门被人拉开条缝。白衣少年偷偷抱了琴从门缝里闪出来,眨眼功夫,便坐到了第二进院落里的参天古树下。
修长通透的手指覆上琴身,一点点细细地温柔地抚摸,颊边的发丝垂落几许,隐约露出后面不舍隐忍的目光,十一年前,是这琴载着襁褓中的他漂到护国寺,漂到师父身边,如今却……
少年闭上眼睛,许久,猛然睁开,目光冷厉。双手毫不犹豫按上琴弦。
他元沉音不信命!
十指微曲,刚要弹拨,沉音却突然皱眉,电光火石间抱琴侧身跳起。
树上从天而降掉下个白色巨物,正对着沉音脑袋刚才所处的位置,千钧一发间被他避开,重重落在少年脚边。
嗵——
一记闷响。树枝颤了颤,落下几根。
他黑着脸不满地凑过去一看,竟然是天机道人白天领来的清秀娃娃。女娃娃揉揉眼睛,打个呵欠,眨巴眨巴的大眼睛里还带着困意,显然在树上睡着,一个不慎才掉下来的。显然这女娃睡觉不太安分。
女娃看着沉音,沉音也看着女娃,大概前者觉得堂堂天机徒弟睡个树都能掉下来好丢人,后者觉得对方这种出场方式实在太震撼,一时间竟都大眼对小眼愣在那。
女娃先缓过神来,起身拍掉灰尘和树叶,然后落落大方又不失高贵地优雅行礼,像模像样,“熹微失礼。”
沉音看着她的巨大转变,惊讶得微微张嘴,最后还是把几乎脱口而出的难以置信改成,“没摔伤吧?”
这一问熹微立刻破功,索性一屁股坐下,无所谓地拍掉沾在身上的树叶和灰尘,摆摆手,“没事没事,这点高度摔不伤我。”
沉音好笑地陪她坐下,熹微对他登时好感倍生,往他旁边挪了挪,托腮仰视少年好看的侧脸问道,“你叫什么?”
沉音捡起根刚才落下的细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写给她看,枯枝在地面划出细细痕迹,像那少年,俊逸秀美,却又隐隐透出沉稳与从容。两横一撇竖折勾,皆是缓缓写来,行云流水,轻重拿捏自如。熹微被少年修长的手指所吸引,直到他写完,才缓过神来,很认真地读道,“元、沉、音。”
元沉音。
沉音莞尔,少年本就清雅的容貌越发闪耀,仿佛春风拂面,带着百花芬芳,“你呢?熹微是哪两个字?”
熹微亮如星辰的眼神瞬间黯淡,垂头看向地面,抱着膝盖神情落寞,“我四岁时失忆,师父只告诉我叫熹微,却从不肯告诉我是哪两个字,说那要靠我自己去寻……”
沉音心疼地看着这个顷刻间已从迷糊到高雅再到随性最后悲伤的女孩,鼻尖有若有若无的少女香氛萦绕,他用树枝又在地上写下两个字,柔柔道来,“熹微,日出熹微,黯而不灭,弱而倔强,终有一日阳光灼灼,照亮整片大陆。”
熹微看着地上清逸如其人的字,听着少年如玉温润的声音,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赶紧挪开视线,刚好看见搁置在旁边的古琴,“你在弹琴?”
沉音点头又摇头,“师父之前下令,从今日起不许我弹琴。”
“嗯?为什么?”好奇宝宝熹微打破沙锅问到底。她突然想起白天发生的那幕,生于情,劫于情,毁于情……莫非是……此琴非彼情?!
沉音抱琴起身,熹微看不见他的神色,“很晚了,回房睡吧。”
为什么?因为号称一语道天机的那人说他,生于琴,劫于琴,毁于琴……
熹微看着沉音背影,被少年的悲伤深深感染,皱紧的眉头下,目露哀色,长叹口气。
第二天,当熹微拉开房门的时候,沉音也刚好从对面房间里走出来,迎着阳光朝熹微温和一笑。熹微的动作登时顿住。
“早。”少年合上门,向她走来。
沉音带她走到第一进院落偏门后的小院,一座古色古香的三层小楼出现在熹微面前,她转头茫然地看向沉音。
少年指了指小楼下方,“天下武学皆出护国。”
当藏经楼下密室里的无数古籍展现在熹微面前,她双手捂住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沉音走到层叠的书架前,抽出本书,交到熹微手里。
少女双手捧书,悉心研读,少年两指轻翻过书页,娓娓讲解。
这就是熹微护国寺学艺生活的开始……
在沉音的教导下,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已有半年。春去秋来,熹微在护国已经度过了半年的美好时光。她虽然年幼,内力精进却快得不可思议,如今已然超过了沉音。话虽如此,每每比武依然输给他。
原因很简单,沉音了解她的每一招一式。
院落里的那座参天古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三三两两飘落下来。随着树下少年少女打斗带出的激流给吹出老远,甚至越过围墙,落到了院落那头。
熹微手执长剑抬肘欲劈,沉音已沉身避开她的下劈,熹微下劈还没到底,沉音已经一指点向她空门大穴,熹微堪堪避开那一指,沉音又出现在她躲向的方向,等她自己扑过去。又比如她一鞭挥出,沉音就势抬脚一缠一踩,不等她拼内力就放开出现在熹微身后,熹微屈肘后捅,沉音的手往往从另一边伸出来。再比如,熹微趁机要去摸藏在靴筒里的匕首,却被沉音连手带匕按住……
但无论每天两人过上多少招,熹微从未受伤,沉音将她照顾得很好。除了她某次把玩沉音做的机关被银针扎到,吓得沉音脸都青了,幸好没毒。除了她某次去抓老虎要剥人家皮却本事不济差点被咬掉只胳膊,亏得沉音及时赶到救下。除了她某次贪吃连毒药都不知道忌口被毒得几乎一命呜呼,沉音不眠不休才研制出解药……
好吧,虽然才短短半年时间,但熹微“意外”受伤次数还是很多的。
不得不说,后来元沉音元奶爸能把她从八岁健健康康拉扯到十二岁不知操碎多少心,活脱脱被逼少年老成。慧元大师甚至怀疑天机道人是因为拿这个混世小魔女没辙才丢给他的,阿弥陀佛,可惜我佛慈悲,非但没能让她修心养性,反而好像还被元奶爸宠坏了……
以至于整个四年时间里,一个成天到晚闯祸惹事,一个三天两头提心吊胆。一个将被保护看成天经地义,一个把保护当做习以为常……
须弥484年9月。
熹微小魔王一大早就溜进慧元房间,抱了琴又溜走。如今熹微的轻功早已凌驾于沉音和慧元之上,当世几乎鲜有匹敌。
她喜滋滋地看着怀里的古琴,琴身黝黑深邃,隐隐能照出人脸,琴弦粗哑沉重,一看就是很有些年代的古物,果然是把好琴,不愧是沉音的宝贝。她小心翼翼地抱紧琴去找沉音,得趁慧元师父没醒前开溜。
熹微屁颠屁颠加快脚步跑到沉音屋子,听见屋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以为他在洗脸,就想也没想推门进去,然后一个趔趄磕地上去了。
沉音飞快拉过件衣服披上,顾不得擦干身子就翻出浴桶去扶熹微。熹微双手捂脸仰着脖子拼命狡辩,“我啥都没看见!”
沉音怕她磕伤脸,用力掰开掰开她手,跟着吓一跳,转身跑去翻药柜,再回过身的时候脸色更白,二话不说拿棉球往熹微鼻孔里塞住先,“鼻梁痛不痛?有没有把鼻梁骨撞伤?”
熹微避开不让他给自己把脉,仰着的脑袋猛摇,“不痛,鼻梁没事,真没事……咳,我给你拿琴来了,你……你先穿好衣服……趁慧元师父没起,我们带上琴爬擎苍去。”
沉音对熹微的要求向来无有不应,看那模样也大抵知道没事,放心地去穿衣束发。
熹微闭着眼睛拼命不去想刚才看到的,偏偏沉音沐浴图实在太美,让她止不住地回想,鼻血也止不住的往外冒……水淋淋光溜溜的沉音好清逸好灵秀好美好啊……
沉音透过镜子看着熹微,嘴角上扬,露出柔软宠溺的笑容。可当他看到熹微手边的古琴时,面色顿滞,手里的梳子也差点落地,被他半空捞住。
沉音弯腰保持着捞梳子的动作,发丝垂落,盖住了他的表情。
无疑,那一刻他的心情是死寂,是挣扎。
木梳在少年手里,印下道道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