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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扲风女帝   “不对 ...

  •   “不对!不对!不对!”熙薇歇斯底里地将一瓶瓶香露砸到地上,墨玉地面上斑驳地散落着无数玉瓷碎片和瓶器残骸。
      砰!
      又一瓶香露被砸碎,飞溅开的碎瓷打在御医脸上,瞬间划开条血痕,他却连挡都不敢挡,瑟缩发抖着拼命磕头求饶,“殿下赎罪!求殿下饶命!殿下赎罪!求殿下饶命!……”
      熙薇又拿起一瓶闻了闻,“还是不对!”
      这次,她直接往御医身上摔去。
      路过凰露宫的祉懿皇后闻声皱眉,有些不快地推门而入。门口守卫不敢阻拦,却是一脸将赴刑场的哀痛。各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祉懿看在眼里,眉头拧得越发紧,“薇儿!”
      “母后?!”熙薇看到她有刹那大惊失色却又立刻恢复正常,款款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娘娘!娘娘!”御医仿佛看到救命稻草般手脚并用爬过去,扯着祉懿的凤袍磕头,老泪纵横哀求,“皇后娘娘,求您——”
      话说到一半,他却好像被什么噎住,再也说不下去,只一个劲跪在那不要命地磕头。
      “薇儿,这到底怎么回事!”祉懿愠怒地扫视过满屋狼藉。
      熙薇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上前两步笑得十分乖巧,“儿臣在为父皇寿诞准备贺礼呢~谁知御医实在不争气,几次三番令儿臣失望,儿臣这才有些气极。”
      祉懿微眯了眼睛,盯着桌上的瓶瓶罐罐,“你要送你父皇什么?”
      “提神醒脑静心香。”熙薇丝毫不停顿地接口,还颇遗憾地摊手,“竟然让儿臣发这么大的脾气,这香可不是失败了么~”
      “是么?”祉懿怀疑地转向御医发问。
      “是!是!是!”御医忙不迭承认,额头已经磕得青紫渗血,他却还在不断往坚硬的地面撞去。一记记沉重的闷响在凰露宫环绕。
      “行了!退下吧。”最后祉懿实在忍不住了,怒声呵停他。熙薇始终听话地站在旁边。
      御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出凰露宫。
      祉懿看了熙薇眼,转身离开。就在她一脚跨出凰露宫的时候,回头意味深长地扔下句,“薇儿,你像变了一个人。”
      熙薇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久久,她转身一把将桌上剩下的瓶瓶罐罐全部推到地上,喘着粗气撑在桌边。偌大的凰露宫此刻只有她一人,紧绷的喘息声重重回响,沉闷地堵在心口。
      熙薇抓着衣襟,缓缓滑落,跪坐在地上。胃部不断痉挛,令人作呕。她干咳几声,双手死死抠在墨玉砖缝,五官狰狞地纠结在一起。
      你们逼我的!你们逼我的!都是你们逼我的!
      “啊!”
      她用力挥拳捶在地上,指甲缝里隐隐泛出紫红色。

      须弥484年10月。扲风止渊十八年。
      秋风拂过,带落大片枯叶。夏花曾经灿烂无比,却在一夜之间被阵阵秋风带走,不见当初娇娥扑蝶、百花争艳的辉煌,只剩枯木落叶、凉风几许的萧瑟悲凉。古人好悲秋,并非无道理。过了这个秋天,就是冬日沉眠。但过了冬天,又能迎来春日万物复苏的希望。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世间事莫不有天理可寻。
      凤彰宫里,高床暖枕,依旧暖意融融。
      祉懿依偎在渊帝怀里,渊帝搂着爱妻,两人都睡得很沉。十三年的如胶似漆并没有丝毫磨灭这对帝后的恩爱,祉懿的手习惯性地搭在熙渊心口,感受着让她安心的律动,熙渊连睡梦里都不忘握住她的手,不愿放开。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一道黑影比风更快地从窗口掠进凤彰宫,悄无声息落地。没有惊醒任何守卫,连值夜的宫人都一动不动。
      黑影闪至床边,掌中寒光乍现,出现柄森冷的匕首,往渊帝颈项抹去。
      祉懿被突如其来的杀意惊醒,左手猛力将熙渊推开,右手拢指成爪抓向黑衣刺客喉咙。
      熙渊也已清醒,拔出宝剑砍向刺客。
      黑衣人眼中闪过丝戏谑,以非人的扭曲度越过两米宽的龙床,直袭熙渊心脏。而躺在床上欲起的祉懿被凭空生出的巨大力道震飞出去,重重撞上梁柱,顿时咳出口鲜血。
      伴着剧烈的撞击震动,凤彰宫沉默的一干宫人全部应声倒地。
      祉懿不顾内伤,挣扎着撑起身,向熙渊方向望去。
      只见黑衣人不避不闪,束手直接探向熙渊胸口偏左的地方,熙渊竖剑扫来,却在碰到那只手的刹那,整柄玄铁铸的黑剑顿时化作滩软泥,雪白的柔手毫无阻滞地穿过黑泥,插进渊帝心口。
      祉懿连尖叫都来不及出口,熙渊已经瞳孔放大继而涣散,少了心脏的身体笔直倒下,祉懿脑中嗡的一声,再无任何知觉。
      这诡异的一幕瞬息间发生,悄然结束。凤彰宫三百多号宫人侍卫尽数昏迷,祉懿皇后受伤,渊帝失心而亡。

      黑暗中的凰露宫,所有值夜宫人都被发怒的熙薇赶走。
      此刻,扲风储君独自一人坐在庞大空旷的宫殿里,环视这座八年前曾被焚毁,后又重新建立起来的凰露宫。周围只有橙红色的烛火在燃烧,淌下几滴血泪。
      熙薇衣袍整齐地坐在桌边,垂眸注视着自己双手,用力交握得惨白。
      烛光微微摇曳,空无一人的外殿发出声暧昧的轻笑。在烛光照映下,屏风上出现道拉长放大的人影,黑影从内外殿间隔处一直延伸至外殿中央,融进夜色漆黑。
      “怎么样?”熙薇不安地问道,声音有些嘶哑,尾音甚至出现破音。
      屏风上的黑影点了点头。
      熙薇长舒口气,松开几乎变形的手指,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不愧是公子。”
      黑影没有说话,等熙薇抬头的时候已经不见去向。熙薇起身,解开衣带,指尖微微战栗,将外袍挂上衣架,她穿着中衣躺上床,扯过被子埋住脑袋,开始了第二轮无声漫长的等待。
      不过,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她煎熬太久。半刻钟后,一名内监不顾宫制,跌跌撞撞地摔进凰露宫,连滚带爬扑倒在熙薇床脚,面无人色地哀哭凄嚎。
      “不,不好了!陛下驾崩了!”
      熙薇立刻从床上弹坐起来,连鞋子都顾不上套,直接推开内监踩着袜套就往凤彰宫狂奔。

      凤彰宫里,哀哭声一片,所有人莫不痛悼这位英主的驾崩。
      祉懿跪在那,双手紧握丈夫已经冰冷的手掌,发白的关节昭示着萧挽止的摇摇欲坠。十六年前,那个潇洒儒雅如山中高士的俊美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以其体贴温柔征服了自己,甚至不顾一切地将她抢到扲风寒彀之渊,道出了他君临一国的身份,并虔诚地向自己求婚……面对那样一个“疯子”,以帝王之尊不远万里求美抢亲,她还能怎么样呢?
      她至今不敢相信熙渊驾崩的噩耗,更不敢回忆那个诡异可怖的夜晚,那不是真的!那绝对不是人类能够完成的!
      十三年了啊,十三年的夫妻情深,陛下,您怎么舍得弃臣妾而去……
      熙渊被萧挽止握住的手下丝绸浸湿大片,慢慢渗透开来。就像有人将暗色颜料,倒在明黄色的丝面,缓缓晕染。祉懿低头,将脸颊贴上熙渊手背,缓缓摩挲。陛下,醒来好不好?臣妾求您了……醒来吧……好不好……
      她已经失去了茉儿,现在又要失去夫君么……
      “父皇!”熙薇大步冲进凤彰宫。
      祉懿恍惚间抬眼,看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看到熙薇震惊且悲痛地跪到龙榻前。她抿唇起身,手背抹去脸上泪痕,向那个才十二岁就不得不扛起一国的女儿张开怀抱。
      “薇儿。”
      熙薇笔直跪立在那,垂首静默,浑身都微微颤抖,双手握紧,掌心缓缓渗出条殷红的血线,顺着掌纹淌下,一滴大颗血珠悬在那,欲落未落。这样的熙薇令祉懿心疼不已。
      这个被迫飞速长大的孩子。四岁,同胞妹妹死在凰露宫大火,她堪堪死里逃生。从小被冠以储君重任,将她应有的幸福童年剥夺。才十二岁的幼龄,父皇遇刺驾崩,却连悲痛的时间都没有,又不得不坐上龙椅,执掌一国,安抚百姓。
      她苦命的女儿……
      “我不是小孩子。”熙薇抬头,深深凝视母后许久,并未投入那个怀抱。冷如寒霜的眼神令祉懿恐惧,止不住开始发抖。
      熙薇不顾愣怔一旁的祉懿皇后,缓缓起身,负手面对众人,冰冷无情地下出茉帝的第一道圣旨。
      “将所有昨晚参与值夜和守卫的宫人、内监、侍卫等统统斩立决!”
      祉懿皇后如遭雷劈般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地牢牢盯着这个熟悉却陌生的女儿,脸上写满震惊与难以置信。这还是她那个仁慈宽悯的薇儿么?她知不知道自己短短几十字将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薇儿!不可!”
      熙薇横眉看了眼自己母后,语气决绝,“朕意已决。即日起七七四十九日国丧,国丧后举行登基大典,从简。”
      “遵旨——”凤彰宫几百名宫人齐齐跪拜新帝,山呼万岁。不管他们多么爱戴先帝,新皇才是他们以后要尽忠的对象。对奴才们来说,主子是谁不重要,自己能活下去才最重要。
      “不可啊!”祉懿太后的嘶喊声被淹没,新帝头也不回地步出大殿。
      扲风止渊十八年十月,最后一阵暖风拂过,吹落夏天的最后朵娇花……帚条扫过枯叶,聚拢成堆,又被萧瑟寒风吹乱,散了漫天的寥落。
      秋天来了。
      扲风止渊十八年秋,渊帝驾崩。
      同日,凤彰宫所属内监、宫女、侍卫,牵连处死者达三百四十七人。
      翌日,祉懿皇后疯。凤彰宫降为冷宫,禁祉懿于内,宫人尽换。
      国丧七七四十九日后,新帝登基。改元纪茉。
      从此,扲风迎来新的朝代。
      是福耶?是祸耶?
      天命尔。

      曾经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凤彰宫一夜之间破败萧条,世间风云,从来不是凡人能预测的。
      偶尔有一两个路过冷宫的宫人都加快脚步匆匆赶路,对冷宫里传出的唱戏声充耳不闻,连头都不敢抬,更别提多看上一眼不该看的。
      “咿呀呀~多少英雄一怒为红颜,多少同林鸟曲散终飞燕。咿呀呀~红颜怎堪多薄命,英雄怎地是多情。咿呀呀~山盟海誓曾许诺,负时不过言尔尔。咿呀呀~道义总是两旁碍,且看利字中间摆。咿呀呀~~~”
      装聋作哑是这座雕栏玉砌皇宫里下等人的生存法则。
      冷宫里,谁着一席白衣,抛水袖、捏兰指,对聋妇哑婆唱出人间冷暖。墨发下,翦水染眸,不敢道迷雾真相。
      冷宫外,谁为女帝加冠,踏玉阶、小众生,对百官子民颂念千秋功德。珠帘后,漠然微笑,无人知阴谋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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