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音》十里红尘

6、第五章：护国幼童 须

　　须弥480年，初春。
　　“微儿。”
　　碧落山某处，传来呼唤声。绝世名剑般闪耀的少年从林子里走出，走向薄幸泉。帝释奉师父命令去找熹微，却并不见她在房里，只好找来薄幸泉。
　　初春的泉边，依然透着刺骨的凛冽之意。阳光照在薄幸泉上，如同面春日娇娘的镜子般反射出银白色光泽。随着少年的呼唤，平静的湖面微微荡漾，少年脸上也漾起柔情。
　　哗——
　　薄幸泉上突然激起道水柱，白衣女孩旋身飞出，周身水花四溅，波光粼粼，华彩斑斓。四周发出阵淅淅沥沥的拍打声，似在赞叹，少女身姿如仙女出水，清丽美好得不像人间所有。
　　丢弃在泉边的白色外衣无风自扬，像片轻云飞落在女孩身上。女孩披好外套的同时，脚尖点地，发出串银铃般的娇笑。另一只脚脚尖触地的瞬间，整个人就倏地射出，左手扯着外袍衣襟，右手朝帝释挥出，夹带劲风直扑对方面门。
　　帝释表情十分无奈地抬手接下师妹的拳头，握住反拧，她就势旋身右脚横踢。踢在帝释抵挡的手臂上后，不进反退借力跳开。整个人带着漫天的水花，衣袂飘摇，盈盈落地。
　　“师兄。”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甚是可爱，语气轻快地朝帝释打招呼。
　　帝释叹口气，脱下外袍替她披上。经过刚才的折腾，女孩原本干爽的长袍也被染湿。
　　她嘿嘿笑了几声，趁帝释给自己系衣带的时候用力甩动脑袋，也溅了帝释一脸水珠。
　　帝释毫不介意随她去，细看之下，嘴角甚至有丝宠溺的笑意，“微儿，师父叫你去。”
　　熹微，帝释的师妹。四年前被天机道人抱回来的女童。
　　熹微眨眨眼睛，经过泉水洗礼的眸子越发黑耀闪亮，散发出无比灵气，飞快转动了圈，“师父这次要教我什么？”
　　帝释摇头，“我也不知道，师父叫我俩一起去。”
　　“那快走吧。”话音未落，熹微已经拉起帝释朝天机所在的方向掠去。光滑白嫩的玉足飞快地点踏在草丛上，一路御风飞行，竟未沾半分尘土。
　　“师父！师父！”
　　人未到，声先至。
　　天机无奈且头疼地看着这个天资聪慧却心浮气躁的小徒弟，看着她大力甩开门，一边穿好干净衣裳，一边拖着她师兄，风风火火地冲到自己跟前。
　　“师父你找我？”
　　天机叹口气，“微儿，你这性子再如此下去，恐难成大事。”
　　熹微自信地双手叉腰，傲然无畏，“怕什么？别人打不过我。”
　　天机苦笑几声，正色宣布，“为师打算送你去护国寺学艺，也好养养你那脾气。”
　　“不要啊！”熹微发出声惨叫，可怜巴巴地看向天机，“师父，我可不可以不去啊？”
　　“不行！”天机严厉地打断她，“护国寺乃须弥武学起源，藏经阁下更有古籍无数，你要好好学！”
　　天下武学皆出护国，这是须弥大陆练武之人尽皆知晓的一句话。
　　熹微扁扁嘴，自知没得商量，只好乖乖摊手。
　　天机慈爱地拍了拍她脑袋，“待你学成，自当归来。”
　　熹微眼睛顿时大亮，调皮地双手抱拳，故作正经，“徒儿遵命！”
　　在她看来，师父送她去护国寺和带她来璇玑门的道理一样，都是来偷师的。等她学成就能悄悄溜回到师父师兄身边……
　　“我也去！”一直怔愣在旁的帝释突然开口，执拗地看向天机。
　　天机扫他眼，淡淡拒绝，“释儿，你性子够沉稳了，随为师回昆仑修炼吧。“
　　说完，不等帝释反应，天机已经长身而起，牵熹微往外走，“现在就出发吧。释儿，等我回来再接你去昆仑。”
　　熹微被天机牵着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师兄还讷讷杵在原地，心里一紧，挣脱开天机，“等等！”
　　她飞快地跑过去抱了抱帝释，“师兄，等我回来再找你过招。”然后一溜烟跟上天机。
　　帝释立在那，剑眉微蹙，直直望着熹微的背影，身边似乎还残留着少女的清香。
　　对他来说，天机是师父，熹微却是亲人。
　　帝释感觉脸上有道湿热划过，茫然地抬手接住。那滴泪刚好打在手心，温暖，柔软。晶莹的泪水，隐隐照射出他脸上的不舍与难过。
　　第一滴泪。唯一的一滴。
　　他珍惜地合拢掌心……

　　擎苍山阴之腰，有寺曰护国。
　　春日慵懒的阳光洒落，带着擎苍山顶的苍茫雾气，照射在三进住持院落里。透过半敞的窗户，铺了一室的暖意。
　　橙色的光线延伸至少年脚边，雪白云锦绣暗纹镶金丝长靴，同色雪缎长衫，腰间坠着抹雪色流苏玉佩，外披一件银丝绣纱外袍，静静立于书架前。纤细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白皙的肌肤微透，如同最好的羊脂白玉打造而成，正捧着本古籍，专注阅读。即使处于书架打下的阴影中，依然难掩少年周身笼罩的灵秀之气，淡然的站姿却透出卓尔不群的气质，五官更是有着让万千少女望之羞愧的秀美，令人惊叹。
　　少年轻轻合上书，三指捏着古籍的脊背，一手两指拨开书架上的书本，留出道空隙，将古籍插入其中。细长睫毛下的漂亮眼睛望向房门，衣袍滑过书架，如水质地，发出轻柔的摩擦声。少年拉开房门，大片阳光肆无忌惮地洒落他一身，令人无法直视的瞬间。
　　护国寺住持慧元大师走进来，停在少年跟前，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疼爱的与赞赏，“音儿，随为师同去前院客房。”
　　被唤作音儿的少年微微颔首，反手关上房门，声音柔和淡雅，有着波澜不惊的别样从容，“师父，有什么大人物来了么？可是三圣之一？”
　　须弥三圣，天机、医仙、玉衡。
　　慧元一愣，苦笑道，“音儿，又叫你猜中了。”
　　少年嘴角微扬，摇头，“能请去前院客房的自非寻常人等，便是一国之君也不无可能。但师父您叫我一同前去，想来是同我有些干系，既无熟人亦非寺中之人，那就只能是徒儿所崇拜的三圣。”
　　慧元无可奈何叹口气，拍了拍少年脑袋，“音儿，你天赋异禀注定要接受命运的考验，也不知是福是祸……”
　　少年不置可否笑笑，跟在慧元身后侧，一同前往前院客房。
　　前院客房里，小女孩无聊得打了个呵欠，就在她伸手去揉眼睛的时候，房门被人拉开了。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走进来，矮的那个转身掩上房门。
　　天机道人立刻露出笑容，“大师，好久不见。”
　　慧元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阿弥陀佛，天机道人大驾光临敝寺，小僧有失远迎，烦望见谅。”
　　天机笑笑不再同他客套，直奔主题，“大师，天机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慧元茫然地看着天机，须弥三圣有求于他？
　　天机将站在一旁发愣的小女孩推到慧元跟前，“小徒顽劣，望大师能代为教养些年月，于藏经楼下，静心养气，受教于正宗。”
　　熹微还在发愣就被师父推出去，还当着那么漂亮的少年面前说自己顽劣，也太“顽劣”了。她腹诽着扁扁嘴，朝慧元露出个得体高雅的笑容，然后屈膝行礼，端的是大家闺秀风范，“熹微见过慧元大师。”
　　慧元看着这个精灵古怪又清丽到不可思议的女孩，忽然想起什么，正经朝天机一拜，“贫僧定不负道长重托。”
　　天机仿佛能读懂他心中所想，提前开口，“老夫身无长物，就为大师批上一句命谶如何？”
　　慧元犹豫的目光和天机了然的目光同时落在少年身上，他从进来就一直目不转睛在研究天机道人，此刻见对方朝自己望来，不动声色地向天机见礼，躬身深揖，“弟子沉音，见过天机道人。”
　　慧元松口气，趁机将沉音推出去，“贫僧光阴虚度，道长就为小徒批上一句，可好？”
　　天机道人看着沉音的视线仿佛能把他穿透，沉音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人都知道了！不止沉音，连慧元都有这种恐怖的感觉，不自觉双手握拳，掌心渗出冷汗。须弥三圣，有“一语道天机”之称的天机道人果真可怕！仿佛天际间所有事情都逃不过他的洞悉。
　　半晌，天机目光转深转晦，语调低沉地批出那少年的命谶，“生于琴，劫于琴，毁于琴。”
　　他果然知道！
　　沉音和慧元同时愣住，两人的脑海中皆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把琴。琴身黝黑，琴弦暗哑，朴素中透出古色古香，漆黑中又有沉稳肃穆。十一年前，正是这把琴，载着还在襁褓中的婴儿顺忘川漂流而下，当时还只是住持慧空师弟的慧元看到，立刻大惊失色，将婴儿和那把琴一起救上岸来，从此悉心教养。而十一年前的婴儿，就是十一年后的少年——沉音……
　　生于琴！劫于琴！毁于琴！
　　慧元面色惨白地抬手按去额头冷汗，手指不停颤抖。
　　天机重重拍了拍熹微肩膀，拂袖离去。
　　“小徒就拜托大师了，老夫告辞。”
　　熹微被天机拍得一惊，她茫然地看看慧元，最后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少年也正在看她。
　　就在熹微刚要开口的刹那，慧元却恍如大梦初醒，猛地抓在少年肩膀，“音儿！你以后不许碰那琴！”
　　少年微愣，有些愠怒地辩驳，“为什么？！不过是——”
　　“不行就是不行！从明日起，那琴交由为师保管！”慧元不容分说地加重手上力道，手背上青筋尽显，十分激动。
　　“师父！”少年也不自觉提高了音量。
　　“音儿！你忘了自己身份么！”慧元怒吼一声，冷肃严厉地瞪着沉音。
　　沉音面色顿时惨白，再不说什么，直接夺门而出。身形之快，让熹微根本来不及捕捉，只能看见少年身后拖出的长长白影，虚幻如仙。她忍不住伸手去捞，却抓了个空。
　　熹微垂首看着手指开合……
　　刚才那是什么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