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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紫明离心   须弥4 ...

  •   须弥472年,扲风诞双珠。
      而在须弥大陆的那头——西贺洲,是朔月承旻六年。
      紫明宫,朔月最尊贵的女子居住的凤仪宫里,侍女南嘉正咬着下唇,含泪给主子上药。一层又一层的脂粉被扑在的德惠皇后的脖子上,依旧掩盖不住脖子上鲜明的淤青。或青或紫,或深或浅,揪心狰狞地遍布其上。原本雪白的长颈,生生不堪入目。积年累月的伤痕,又岂是区区脂粉能够掩盖的?
      铜镜里反射出的女子早已不复当年润泽,注视着镜子里自己瘦长露骨的手指抚摸过颈上新添的淤痕,来回摩挲了几下。祈瑗拿开南嘉的手,“不用抹了,给本宫拿条丝巾来。”
      凤仪宫的宫女全都平静地各司其职,连表情都不曾动容,好像皇后受伤这件足以震惊任何人的事对她们来说和每天吃饭睡觉一样习以为常。几名负责穿戴的宫女轻车熟路地端着木盘,捧上凤仪宫里比衣服还多的各式丝巾。
      南嘉凝眉注视着自己主子,嘴唇蠕动本想说什么,最后长叹口气作罢。那些话她说了六年,不过如此。同样的惨剧夜夜在凤仪宫上演,不曾有过间断。南嘉神色凄哀地从众多侍女捧着的木盘上挑出条紫色丝巾,动作轻柔地替德惠皇后系上。
      镜子里,德惠转动着脖子,查看丝巾松紧,似乎觉得不舒服,伸手扯松了些。手臂垂落,五指藏回袖中,轻轻握拳。
      “娘娘。”通报宫女上前屈膝行礼,“皇上下朝了。”
      “嗯。”祈瑗应过,长呼口气,在南嘉的搀扶下起身离座。随侍两旁的宫女纷纷上前替德惠皇后整理好衣袍,她这才抬步前往乾元殿。
      六年来,这是德惠皇后的习惯。在这六年里每一天,她都会在承旻帝下朝后前往乾元殿,既不和承旻帝说话,也不踏进乾元殿,只站在殿门口凝视过乾元殿的每一寸,凝视过物是人非的每一砖一瓦,然后又默默离开。偶尔和奉召前来议事的官员应对几句,大部分时间都是默默过去再默默回来。
      承旻帝刚开始还会同德惠皇后聊上会,却总是不欢而散,久而久之也就随她去了。
      宫里人也都习惯了德惠皇后的这个怪异行径,只当皇后的习惯罢,毕竟皇后娘娘身份特殊,身为前朝公主新朝皇后,难免感怀伤心。反正对他们来说,只要别再隔三差五上演帝后大战,就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了,宫闱秘闻可不是他们消受得起的。如果是拿小命当门票,大抵没人愿意搭上自己去看别人的戏。

      祈瑗面色平冷地走向乾元殿门,襄王华辉刚好从里面走出来。他一身紫铜铠甲泛着黑芒,久经沙场的冷峻与伟岸从挺拔的脊背间透出,男子气概十足的英挺眉宇加上刚毅轮廓,是许多少女梦寐以求的良人。偏偏襄王孤身不娶,连个侍妾都没有,就算他皇兄承旻帝亲自劝慰也无济于事。
      襄王看到德惠皇后的瞬间脚步顿住,愣了愣,转身单膝跪地向她行礼,“微臣见过娘娘。”
      祈瑗却好像看个陌生人一样,扫视过他连招呼都不打也不让他起身,笔直走向乾元殿门,却没走几步就头晕腿软几乎跌倒于地。
      南嘉惊呼一声,双手抓住主子的手臂,却因为凤袍柔滑的丝料而脱手,只来得及胡乱挥起片衣角,眼看着红色衣袍飞起,金色凤凰展翅欲飞,德惠皇后向后倒去。
      祈瑗双目紧闭,后背却没有迎来预想的痛楚和冰冷的地面,反而是一条坚硬温暖的手臂横在她后背,宽大的手掌牢牢握住她肩膀,及时将她托住。和手臂的主人一样,刚毅、有力。
      紫色丝帕滑落,悠然地飘荡在空中,划出几道弯,柔柔覆盖在汉白玉石地面。
      女子的香气和青紫的淤痕同时刺激着华辉的感官。那种沉闷的感觉让他不自觉拧眉。
      祈瑗睁开眼睛,对上华辉的视线。
      华辉本能地将目光避开,却又落在祈瑗青一块紫一块的雪颈之上,眉头拧得更紧。
      “娘娘!”南嘉低声惊呼着过来接过祈瑗,扶她站好,“您没事吧?”
      祈瑗摇头推开她,亲自蹲身捡起那条丝帕,随意拍了几下,系回脖子上。脸色越发惨白地微喘着离开。自始至终都当襄王是空气,视而不见。
      华辉的视线一直牢牢锁定在她的脖子上,直到祈瑗脚步虚浮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这才将视线落在地面。心里五味陈杂,双拳紧握。
      皇兄他又……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曾经明艳不可方物的祈禐成了今日人老珠黄的德惠。其实她并不老,如今也只有二十九岁。但铜镜里映出的脸,已经变得蜡黄枯瘦,眼窝深深凹陷,颧骨突出,手掌伸出来只能看见骨头,身上的伤痕也是旧的没好又添新的……还有一个变化,就是祈禐的眼睛,她几乎半瞎。
      “混账!”
      随着承旻帝的咆哮,厚重的木门被狠狠甩上,连房梁都抖下几缕灰尘。
      德惠皇后匐在地砖上,面色冷漠木然,只轻轻用手背抹掉血渍,在三四个宫女七手八脚的搀扶下,倒进床上。
      她翻了个身,牵扯得浑身都痛。扶着床柱强撑站起,拖沓着油尽灯枯的身子,挪向凤仪宫外。
      “娘娘!”南嘉急得在旁边猛一跺脚,追上去扶住祈禐。
      那年是承旻九年。九年里,承旻帝每天都会到凤仪宫来,风雨无阻。只是来看看他的皇后,每次得到的都是充满仇恨冷漠和周而复始的刺杀,每次他都会如同盛怒的雄狮,咆哮、暴虐,然后负气去别宫就寝。每天,祈禐都会在他离开后,默默走到沉音殿,更多时候是在宫女的搀扶下挪过去的。然后把自己关在沉音殿里。
      沉音殿上空,每晚都会有个凄绝的声音在哭泣,低声呜咽如夜鸟哀鸣,徘徊久久,旋之不散。
      这天,祈禐伤得很重。整个人直接从门里跌出来,由南嘉指挥宫女,将德惠皇后搬回了凤仪宫。

      第二天,连起身都困难的祈禐,坚持要去乾元殿走一趟。九年都坚持下来了,她不想也没有理由错过今天。
      乾元殿外,襄王看到艰难走来的德惠皇后,脚步顿滞,整个人都生生定在那。祈禐与其说她是走来,不如说她是被宫女半扶半抬挪来的。她已经累得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她已经伤得再也没有地方结疤,她快瞎了,这副身体也快耗尽了。整个人瘦得就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女尸,形容枯槁,叫人不忍心看。
      “皇……后……”华辉的声音很结巴,还带着哽咽。甚至连行礼都忘了。
      祈禐挪到他面前,伸手摸索到华辉的手臂,牢牢抓住。另一只手指向上空。
      “华辉,你要她么?”
      所有人顺着祈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有明黄色的琉璃瓦,和湛蓝无云的天空。
      华辉惊恐地刚要拒绝,却在那手指向的尽头,看到了别的东西,那是祈禐的心声,充满了她九年来苦苦挣扎的哀求。战场上勇猛无畏的襄王突然瞪大眼睛,惊慌失措地想要退后,却被祈禐死死抓住不放。一个濒死之人,她的力气往往比常人更大,因为那是她生命里全部的凝聚,只执着于此刻。
      华辉的喉咙里就像被什么堵着,苦涩难咽,透出窒息,他痛苦地拧着五官,低头想要去拉开祈禐的手,却在碰到那双手的刹那,浑身一震。
      瘦,比瘦还要瘦。他几乎不敢去握那只瘦到咯人、不盈一握的手腕,好像轻轻碰到,它就会如玻璃般碎落一地。
      再抬头时,他觉得,过去的始终回不来了。时间,终究是过去了。很多东西,都死在了记忆的那头。
      曾经年轻美貌、光彩夺目的少女,不过三十而立的年纪,却几近油尽灯枯。日日的折磨,夜夜的哭泣,内心的挣扎,所有这一切,这场人生,仿佛都是为了报复这个女子。把她变成了比木偶更木,比冰雪更冷,比刀锋更利,却在为死亡倒计时的德惠。但骨子里,她是祈禐,她还是当年的那个祈禐。
      华辉狠狠眨了下眼睛,压下哭意,坚定颔首,“要。”
      祈禐松口气,放开了华辉。笑着转身,在宫人的搀扶下回宫。这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次笑容,祈禐留给了华辉,谢谢他对自己的承诺。

      入夜。
      凤仪宫是安静的,没有哭声。
      凤仪宫是吵嚷的,有摔砸声。
      承旻帝又一次被德惠皇后气走,发了疯般双目通红。
      在他之后,德惠皇后依旧故我地挪向沉音殿,越发艰难。不过不要紧,就算用爬,她也会爬到沉音殿去的。
      那天,祈禐破例,召南嘉进殿侍奉。
      南嘉战战兢兢地走进来,不安地四处张望。承旻帝曾在承旻三年颁布圣旨,除帝后外一应人等,概不得入内,违者杀无赦。
      但偌大的沉音殿里,空旷得只有祈禐和她,根本没有任何值得隐藏或者隐瞒的东西。
      “娘娘……”南嘉心疼地上前拿帕子给祈禐拭泪,“您要哭到什么时候?”
      祈禐推开她的手,“南嘉,你其实已经是四品昭仪了吧?”
      南嘉手一抖,帕子飘落到地上,她声音发颤地想要解释,却又无言以对,“娘娘,奴婢……”
      “你不是奴婢。”祈禐替她说下去,“你帮了华旻,今日之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娘娘!”南嘉噗通一声跪下,拽着祈禐的裙摆哭求,“娘娘!求您让奴婢继续伺候您吧!”
      祈禐摸索着扶起她,眼睛却看向别处,“念在你我多年的主仆情谊,姐妹一场,南嘉,帮我个忙吧,最后一次,替我做件事。”
      “娘娘您吩咐!”南嘉立刻满口答应。
      “烧了这座沉音殿。”祈禐淡淡开口。
      南嘉倒抽口冷气,跌坐在地上,脸上的妆容已经被哭花,惊得说不出话来。
      祈禐却不理她,自己靠最后点模糊的视线,摸索到光源——蜡烛,然后扯过旁边的纱帘,推倒烛架。
      砰!
      火势开始上窜。
      殿外有人觉得不对,想要冲进去,无奈门口森严的守卫以银色刀刃阻止了那些违反圣旨的人。违者,杀无赦。没有人敢擅闯沉音殿救人。
      南嘉手脚并用爬过去,拼命拉扯祈禐的裙摆,苦苦哀求,“娘娘,您这是何苦呢!跟奴婢走吧!”
      祈禐一动不动立在火海中央,“你走吧,我不会走的。”
      南嘉泪流满面地看着照出黄色火光的主子,朝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主子,奴婢对不起过您,但奴婢发过誓,会永远陪在主子身边,照顾主子。“
      说完,她坚决地站起身扶住祈禐。
      漫天火光中,祈禐露出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生仇死结终虚偿,莫怕莫怕,我便是做鬼也要将你们从云端拉入泥泞!

      “娘娘,您要哭到什么时候?”
      “化烬成灰泪始干。”

      当承旻帝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无法控制,几乎掀翻整座沉音殿的房顶。
      他咆哮着,哀嚎着,挣扎着,想要冲进火场,却被里三排外三排的宫女太监死命拦住,就算拦不住,也要堵住!
      “祈禐!祈禐!祈禐——”
      承旻帝朝着沉音殿的方向,撕心裂肺大吼。不管祈禐是否已韶华不再,他始终是爱着祈禐的。这九年如一日,十九年如一日,他从不曾改变过那份心意。
      但一切都已来不及,那女子,化烬成灰。
      他为她,甘愿负尽天下、千古骂名……却换不来一世相守。

      当德惠大街上襄王府内的那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踉跄着倒退几步,撞在书架上,背抵书架缓缓跌坐……
      须弥475年,德惠皇后自焚于沉音殿,薨。昭仪南嘉随之。
      接下来的三十天,国丧。

      国丧之后,朝堂上,有两个人头发斑白。
      有些东西,藏于灵魂深处,是不会随外表而改变的,更不会随时间而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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