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音》十里红尘

4、第三章：昆仑天机 须

　　须弥四百七十一年，凤吟山脉脚下某处小道。
　　微弱的声响打破了小道本有的僻静，平白叫人心惊。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窜入树林，在树枝和树叶间穿梭。一刻不停地扑向小道那头。树林里不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地上斑驳的倒影也因此飘忽不定。
　　黑影突然毫无预兆地笔直坠落，沙沙声后接连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小道旁显得极其诡异阴暗。
　　闷响之后又恢复安静。
　　小道那头却是夕阳独好。
　　在夕阳余晖的尽头，有道瘦长的白色身影缓步慢行，地上的倒影由一个黑点渐渐拉长，白色身影也渐渐清晰。他不知从何而来，却出现在无人的小道，宽大的衣袍猎猎生风，连发须都是不染一丝杂色的银白，随着穿梭过小道的林风飘扬，反射出太阳的金光。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神仙！
　　听见异响，那人掐指算来，苦笑着摇头，然后袖袍一展，横如出现时那般突然地又消失了。
　　倘若有人也在这里，便会闻见随风吹散的淡淡血腥气，然后惊慌失措地四顾周围，加快脚步。但在这个傍晚，小道上只有那位蓦然出现又蓦然消失的白衣老者，事不关己般未有丝毫异色。
　　昏暗的树林里，十几个黑衣人站成圈，不留任何余地围住中间蜷缩在地上的黑影。他整个人拼命团成团倒在地上抽搐，眨眼功夫身下便晕出血泊，血泊慢慢扩大，慢慢延伸至包围者的脚下，将落下的树叶染成暗红，形成幅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色纹章，原本清新的空气也因为大量鲜血而沾染上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常人出那么多血恐怕早就死了，那人也不过多挣扎会，便渐渐归于平静，如同离水垂死的鱼，在案板上拼命扑腾弹跳，挣扎之后依然难逃一死。周围的黑衣人中有人探了探他鼻息，向同伴打个手势，齐齐消失。
　　一场实力悬殊到毫无悬念的单方面暗杀于无声中开始，于无声中结束。就像做了场噩梦般难以捕捉，却真真实实在地上留下了那滩血迹和那具尸体。周围的树木、地上的落叶、被血液浸染的土地，这些，都是这场暗杀的见证者。
　　鲜血依然在流淌，暗红色的细线如附骨之疽慢慢蔓延、扩散开来，渗入落叶的缝隙，流过不平整的地面，停在一双亚麻白色、不染纤尘的鞋底。
　　那道白影出现在尸体旁边，衣袖被风吹动拂了拂，却拂得那具尸体翻了个身，露出他临死也不忘护在身下的包裹。包裹很小，白衣老者微微弯腰伸手要去接。
　　与此同时，那小小包裹的小小一角竟然动了下！
　　老者却并不在意，瘦长的手指合拢，拎起包裹。
　　包裹很小也很轻，老者却没能顺利拿起来。因为包裹刚离开那人怀里，立刻受到股猛烈阻力。
　　本该死去的人突然瞪大眼睛，眦目欲裂，爆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住老者，就好像地狱来的饿鬼想要吞食眼前之人。这包裹比他性命更重要！
　　老者手掌覆上他双眼，神情悲悯、声音高远，“老夫天机，安心去吧。”
　　等老者手掌挪开，那人果真闭上眼睛面容安详地死去。他任务已完成……
　　天机小心翼翼地抱起包裹打开，里面露出个白白嫩嫩的粉团，竟是个熟睡的婴儿！拆开黑色包袱皮，婴儿被裹在金色的厚丝布料里，包裹金布的带子亦十分奇特，用料难辨不说，搭扣处还有个雕刻复杂图腾的木扣。婴儿睡得很香，金色的包裹布早已染上斑斑血迹，空气里也漂浮着浓重的血腥气，可这些都丝毫不能影响那婴儿的酣睡。他小手动了动，梦呓几声，再无其他动静。
　　从那场暗杀起，小婴儿就一直处于熟睡中，不吵不闹。大概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会依然睡他的，不为所动。也正因此，才保住自己那条小命。
　　天机看着婴儿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一笑，“帝绝于世，你倒睡得安然。”

　　昆仑山上，五年光阴如一日，说过去也就过去了。
　　山顶一团淡金色光芒夹着道金练飞舞，耀眼如天上红日，以云海蓝天为背景，光芒四射。周身金芒缭绕，身法大气磅礴，开合间遮云蔽日，霸道傲然如君临天下之王者。四周不断响起一声声锋芒破空之声，如铁弦铮铮，又似龙啸凤吟。
　　片刻后，金芒散去，少年收剑吐息。六岁的少年已显现出不俗容貌，眉目俊朗，剑眉刚毅，身形挺拔。他微喘着走到旁边，俯身捡起外袍。哗——金色大氅在空中展开如金云蔽空，然后缓缓披落于少年肩头。他抬手撩出乌发。
　　听到动静，少年长剑一甩，利剑消失，纵身落在白衣老者跟前，不跪不拜，表情恭敬。
　　老者放下手臂，露出怀里小人，竟是个昏迷的女童，气息微弱，身上又黑又脏。
　　少年伸手要接，老者却开口吩咐道，“释儿，去拿湿帕给你师妹洗脸。”
　　师妹？
　　少年又看了女童眼，听话地回屋取湿帕，老者叹息的声音隐约被风吹来。
　　“世间事，无知往往比知晓更幸福。”
　　帝释不解地回望师父一眼，吸了吸鼻子，空气中似乎有股若隐若现、似有若无的清香。但与他无关，少年依旧往屋内走去。
　　帝释拧了湿帕递给师父。天机已经将女童安放在床上，接过帕子轻轻擦拭女童脸上的黑灰。少年只觉眼前一亮，女童稚嫩的脸蛋肤白胜雪，清丽不已。他好奇地伸手碰了碰，细嫩柔软得像天上最美的白云。
　　“师妹……”帝释不苟言笑的表情裂开条笑意，这个师妹很可爱！
　　天机擦干净女童的脸，又替她换了身干净外袍，重抱起来。从床头柜里翻出个药瓶，倒了两粒药丸喂进女童嘴里，然后手掌慢慢替她拍抚后背。
　　“我要带你师妹去趟碧落，你也一起来。”
　　帝释郑重颔首。虽然不知道他新来的师妹发生了什么，但显然性命垂危。碧落山上有汪薄幸泉，于普通人可提升内力，于垂危之人却可让她活命！

　　碧落山，是与昆仑齐名的两大神山之一。而须弥大陆“三圣”——天机、玉衡、医仙之一的玉衡真人就居住在碧落山上。他一手创立了璇玑门，世人推崇的璇玑三宝，则是薄幸泉、璇玑阵和弱水窟。薄幸泉是可让人提升内力的神泉，璇玑阵自璇玑创派以来无有破者，弱水窟则是自然之力鬼斧神工开凿出的一处奇景，蔚为壮观。璇玑门也因此成为天下第一门派，不过传说薄幸泉泡久了会致使失忆，玉衡真人为防止世人练功贪图捷径，便在碧落山脚布下无数机关禁制，常人断无法靠近，更别提前往重重阻隔的薄幸泉。
　　天机道人自然不在常人之列。

　　女童泡在薄幸泉里已有三天三夜了，却毫无醒来的征兆，而那阵莫名其妙的清香也早已消散，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帝释注视她良久，询问地看向趺坐火堆旁的天机道人。
　　天机却顾自打坐，纹丝不动。橙黄色的火光忽明忽暗交替映射在他棉白的衣袍上，银色发须偶尔随风微微飘起几缕又落下，似乎根本不关心这边的情形。
　　帝释扭头又观察起女童来。女童披散的发丝飘荡在水面之上，乌黑的发丝间倒影出天上繁星点点，女童身上的白色衣料也偶尔随着泉水波澜从水面下浮起又沉下。漆黑的深蓝色星空中，一轮圆月泛出寒光，薄幸泉上一轮银月透着冷白。女童雪白的脸蛋上，连婴儿般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如同光晕笼罩在女童清丽的容颜。小小的这方天地里，似乎同时出现了三轮明月。
　　女童长而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紧闭的眼帘出现条黑色，瞬间迸射出如星光璀璨的光华。她睁开眼睛，大而明亮的乌黑眼珠子来回一转，灵动如一尾黑色锦鲤，扫视过周围，眨巴几下眼睛，视线在远处火堆的方向停留了许久，漆黑的明眸里映出明黄的火焰和趺坐其旁的白衣老者，陷入某种沉思回忆，最后还是将视线错开，牢牢落在近旁英朗挺拔、关切凝视着自己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