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二十九章:帝王心 当扲风 ...
-
当扲风陈兵邾、苈、酆三城的紧急军情爆发,二十几万大军几乎是一夜之间整装列阵于三城,雄兵之势令各国胆寒,茉帝当初面对两国夹击时的漠然,果然只是障眼法,果然并非无动于衷!就如同张开的大网,随时等待那三十万大军的撞入,然后收口宰割……
军报一早就以加急之姿被快马送入上善城的若水皇宫,彼时,若水已失两城。溟帝在打开军报看到第一眼后,盛怒之下踢翻了身前御案,当时立于乾德殿的几位重臣齐齐下跪,震慑于帝王之怒。
但出乎那些大臣意料的是,溟帝并没有下旨点将发兵,而是二话不说拂袖离去,留下一干大臣面面相觑不知其所以。
且说楚自流负气离殿,气得脸色铁青中微微泛红,额头青筋涌现,他双拳紧握大步冲向梅落宫方向,却连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去找轩辕逐还是去找衡墨。或者,他更说不清,出卖自己的究竟是轩辕逐还是衡墨。
砰!
当梅落宫内室的殿门被狠狠踹开,坐在屋内茶几边端茶的少女手中杯盏随之轻颤,她有些茫然地抬头,却在下一秒被对方扼住了喉咙。
楚自流眯起眼睛并不说话,用力掐着少女瘦长的脖颈将她拎起来,注视着她脸色一点点发青直至泛白。
衡墨张嘴想要说话,却连咳嗽的余地都没有,濒临死亡的恐惧与窒息的痛楚一起袭来,令她眼前出现了五彩斑斓的迷蒙光晕,意识也渐渐转而麻木。
周围的宫人依然无人动作。只因绝对服从。只因绝对服从之人未曾下令,哪怕她力不从心、无法下令。
嗵!
沉闷的一记重响,衡墨被楚自流摔在地上,她抚胸狂喘,泪水顷刻滚落,却连自己究竟为何得罪了这位俊美帝王都不知晓。
“呵,你还不知道吧?”楚自流冷笑着居高望下那个此刻卑微如蝼蚁的少女,“扲风陈兵邾、苈、酆三城。”
他蹲身揪住衡墨胸前衣襟,将她扯到自己跟前,“不知道我们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女官大人还有何说辞?”
衡墨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直视楚自流,张嘴又猛咳几声,方才虚弱地苦笑几声,说出话来,“皇上,衡墨贱命握于君手,岂是那种不知好歹、以身殉国的蠢钝之辈?”
楚自流依然不相信地紧了紧手中力道,衡墨的脸色再次泛青,少女的瞳孔因两度窒息而有些涣散。的确,她此刻性命系于楚自流一念之间,贱如蝼蚁。而她那种女人,永远不会为了别人的利益牺牲自己,只会为了自己去牺牲别人。
当楚自流再次甩开衡墨娇弱的身躯,那少女却好像瞬间爆发出无穷力气,自己扑过来抱住他双腿,抬头凄楚反问,“皇上,您到现在还不愿意看清现实么?”
楚自流双目瞪得滚圆,默愣半晌,踢开衡墨离去。
看清什么?现实又是什么?
独自大步行走于偌大皇宫中的尊贵帝王,此刻的身影是如此落寞与孤寂。他曾选择相信,他曾想要相信,但从小的现实都告诉他,信任就意味着背叛,意味着出卖,意味着死亡,他最后的信任,都给了那个人,是否……现在连那人都要背叛自己?
溟帝失笑出声。
山呼万岁,歌功颂德,真命天子,孤家寡人。执掌一国,却独独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哭泣成了奢侈,就算有泪也要用笑容掩盖。天下捧拱,谁懂此身寂寥?当夜夜入梦,黑灯冷殿,暖玉温香也不过逢场作戏。脱去这身龙袍,他又是谁?
十几年前被凌虐的皇子?十几年前被追杀的落魄乞丐?还是几年前与红衣绝美身影共图一醉的洒脱之人?
溟帝再次踏入乾德殿,殿上围做一团激烈讨论的大臣瞬间散开,纷纷仰头注视这位帝王,等待他的圣旨。他们不知道皇上出去这一遭是做什么,他们也不需要知道,他们是臣子,是命令的服从者与执行者,他们并不关心龙椅之上那人开心与否,他们更关心这个国家的安危与自身前程。
溟帝在众臣瞩目中,缓缓坐进金色龙椅,沉声下旨。
“着,明王轩辕逐为大元帅领兵五万,着,龙虎将军韩彰为右都督,收复失地。即日出发,不得有误!着,户部兵部,排粮草后至,限期五日!”
楚自流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握拳,一字一顿,这道圣旨几乎用尽他全部气力精神……
“臣,遵旨!”
大臣领命后纷纷退出乾德殿,空留帝王一人。
当厚重的殿门阖上,楚自流失力趴倒在案几之上,五官因挣扎而纠结,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手紧紧攥起明黄色的丝绸桌布。
最后一次,为那人十多年的不离不弃,为那人十多年的守护付出……他今生今世,最后一次尝试付出信任的感觉……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如噩梦般却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情形。当年父皇亲手将他母妃推落百级玉阶的情形,当年他父皇亲眼目睹他遭人虐害时的冷眼旁观,当年他辛苦逃出宫后那些层出不穷的追杀,当年他手足同胞一再想要置他于死地的狠辣……
梅落宫里,当衡墨在侍从的搀扶下跌坐进床上,脸上却是冷笑连连,双目如炬地透过窗外蓝天白云望向北方。
国师大人,您时间把握得真准呐……您是当真不顾我死活么?
还是您对我真的太有信心?
倘若不是楚自流对轩辕逐起疑在先,倘若不是她提前得到军报应对得当,只怕自己今日真要横尸若水……
衡墨怨恨地微眯起眼睛,表情却依旧噙着那抹霜冻般的淡淡笑意。将情绪深藏,不露于外,这是她那种人的生存方式。
当明王府内,轩辕逐等来圣旨的时候,脸上是满满欣慰,心中是暖意融融。
虽然不是与君同醉,但至少……自流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轩辕逐接过圣旨,叩头谢恩后即刻出发,“臣,定幸不辱命!”
翌日,若水二年七月廿二。
溟帝谈笑生风地依旧举办自己的双十寿诞,席上众人却各怀心事,一番盛宴吃得如同嚼蜡,个中滋味唯有天知己知。
溟帝于次日送别朔月使臣,少年将军容伊,亲自送至上善城外,与少年名将双手交握,心心相惜之情溢于言表。回宫后,却只字不提朱莲与衡墨离宫之事。
众人已心知肚明,朱莲公主与衡墨,此时此刻,无异于人质被软禁于若水皇宫。
而楚自流放归容伊,目的在于同朔月交好,可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住野心勃勃的炽焰。
炽焰皇宫里的那位炎帝,他的确有意借此良机趁火打劫,夹击若水。无奈朱莲公主作为炽焰三宝中最最珍贵的那宝,于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如同扲风那位天女降世的茉帝,倘若炎帝当真不顾百姓反对贸然出兵,必然引起哗变。另一方面,离宫许久的太子朱无双突然归来,劝其静观其变,坐收渔翁之利即可,断不能于此时落井下石,既失君主之仁,亦失人父之德,届时天下未得,反遭天下唾弃,得不偿失矣。
与此同时,朔月使臣容伊荣归,幸不辱命完成出使任务,促进两国邦交。但旻帝只是短暂接见,草草称赞了几句,再无其他表示。就在众人猜测是否因为旻帝以军权篡国,故而担心容家位高权重、兵权在握、不宜再行封赏之时,答案于几日后揭晓。
原来是朔月襄王华辉,多年禁欲不娶,竟是心仪的那位侍音女姬,违背祖制、藐视帝君、公然登上聆天殿,亵渎侍音女姬神圣,向其求亲,被音姬断然回绝。一时间,天下愤慨,可谓是群情激奋,令旻帝头疼不已,一边安抚民心一边劝慰其弟。根本是无暇顾及扲风与若水之间的摩擦。
至于扲风,风都里因为那位国师大人被女帝封为军师随大军出行而同样热闹不已,许多大人物纷纷动手搅动朝局,劝谏女帝,女帝却仍旧一意孤行,执意重用落尘。
且说此次领兵的乃是老将李信之,他征战沙场多年,难免倚老卖老,看不惯那位弱不禁风只会纸上谈兵和讨好女帝的小白脸国师,闹得军营中嫌隙丛生,排挤不断。须知行军在外,最忌离心,如此一来,扲风之败似乎已成定局。
但李信之不愧是多年老将,首战先拿下若水黔、涪两城,无疑是想给那位小白脸军师一个下马威,好让他知道战场险恶,谁知道落尘竟全然不以为意,反而指责说李信之“操之过急,不过宵小之辈”,气得老将军差点当场抽刀与他“比划比划”。
明王领命发兵,日夜兼程,距离黔、涪两城,尚有八个日夜的路程。
在这八个日夜里,李信之与落尘依旧摩擦不断。
在这八个日夜里,扲风大军又占领若水驮城。
在这八个日夜里,衡墨几次险些命丧溟帝之手。
最后一次,她跪伏在地上,咳出口血来,哀怨地望向因愤怒与不安而越发偏执激进的楚自流,“皇上,您既已破釜沉舟,为何不敢接受即将到来的现实?”
“现实是什么?!现实就是阿逐不会背叛朕!!!”
溟帝怒吼咆哮,几乎掀翻整座梅落宫的殿宇。谁都不会明白,他内心的狂风巨浪。谁都不懂,他要付出信任,比天下任何人都困难得多!
谁都可以背叛朕,唯有阿逐不可以!
因为,那是朕最后一次尝试信任!!!
八日后,溟帝授韩彰之子韩炳为镇国将军,率十万大军前往驮城支援。
韩家,满门将才,无奈忠于四阁老,更忠于四阁老认可、凤凰剑选出的昭王,故而长期为楚自流所忌惮,鲜有任用。上善城外,当韩炳回首这座若水都城,无数次发出叹息,昭王无意,他等又能有何作为?
昭王非但无意皇位,更以兄长之姿辅佐溟帝,王府内门客三千,皆为帝王谋士,随时听候溟帝召问。也正是因此,守护若水皇族帝脉与凤凰剑的四阁老才眼睁睁看着楚自流弑君篡位,也正是因此,轩辕逐才留下四阁老的性命……
此时此刻,韩家父子再次披甲上阵,只为共同的目的——保家卫国!
“驾!”
此身豪迈,此心忠义,韩家之人,当满门将烈!
可是,楚自流真的信任么?他真的懂信任么?真正信任的话,会只派五万兵马就让轩辕逐去同扲风二十万大军抗衡?真正信任的话,会加派十万大军名为支援实为防范?这就是帝王的信任,帝王之心……即使信任,依然猜忌。即使托付,依然留有余地。
其实,那张龙椅,才是天底下最大最可怕的染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