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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七章:物是人是心非昨 玄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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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溟二年六月,因为年轻帝王寿诞而齐聚若水的各路人马可谓几家欢喜几家愁。楚自流最近似乎隐隐偏向扲风那位女官,而炽焰那位美人公主又摆出一副事不关己、无动于衷的模样,各国形势基本已经明了。自然是得利的高兴,失利的发愁,看戏的热闹。
至于其中最为焦虑和着急的,不是那些官员,不是背地里同两边有利益联系的暗线,也不是炽焰炎帝和扲风茉帝,更不是几位当事人。
而是若水皇宫东正门外,东主城街第一座府邸里的管家——老刘。
老刘这几日简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定、寝食难安。平日伺候的时候经常能见到他来回攥捏双手,愁眉苦脸、垂头丧气在明王书房外踱来踱去。偶尔有个把胆子大的侍女见到,忍不住说笑几句,他总会皱起满脸褶子回瞪,“小娘皮懂什么!”
那天,老刘又在轩辕逐书房门外继续努力,一副恨不能给明王踏出条沟来的架势。大半天时间过去,老刘抬头看着天边那轮初升的太阳,日光已经从熹微浮白变得如火如荼。老管家又低头沉默了会,右手握紧自己胸口衣襟。最后拧眉一咬牙,豁出去了!荣辱在此一举!
他深呼吸几口,壮大胆子叩门三声请见。当听到轩辕逐冷冷那个“进”字后,不自觉一震,浑身肌肉和神经都瞬间绷紧。他狠狠咬了咬舌尖,才冷静下来,推门入内。
轩辕逐连抬都没抬他一眼,依旧懒懒斜靠着扶手侧坐在红木椅内,任凭朝霞血染的阳光为那张绝世容貌染上曼珠沙华般的妖娆,连空气中都仿佛被渡上了层妖艳冷香。那人连在书房,都身着厚重的紫铜铠甲未曾卸下。
老刘呆呆看了几秒钟,垂下脑袋。不自觉望了眼衣架后隐约露出的红色衣角,倘若明王穿上那身红衣……
幸好,他只愣怔一小会就回过神来。丫鬟黄娟的死,对王府上下来说都是场惊心的震动。以一个花季少女鲜活的生命,来告诫所有人,明王隐私,分毫窥探不得。
他长吁口气,双手握拳。弓已开,箭无回。为了老婆,更为了儿子!
“王爷,皇上最近常同那位扲风女官独处,您就丝毫不在意么?”老刘苍老中微微颤抖的声音响起,他不懂怎么拐弯抹角,更不懂如何对这位明王绕圈子,唯有直来直往。
轩辕逐的视线终于从书卷上挪开,冷冷横觑他一眼,“我有什么可在意的?”
不管是朱莲还是熙薇,自流终究是要立后成家。至于对象是谁,与他何干?
“这……”老刘欲言又止却不见主子发问,开始习惯性揉攥搓捏双手,半晌等不来对方反应,只好自己说下去,“皇上乃一国之君,关系若水安危!倘若重蹈元合覆辙,王爷您……”
老管家越说声音越轻,不知如何是好,又是绞手又是皱眉,最后竟然如山洪暴发般一口气大声吼出来,“您就不怕那什么女官以身殉国刺杀陛下么!”
轩辕逐一愣过后,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这个老管家,就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个人。当他从迷茫中醒来,渐渐联想到去年末自己同焰军的那场大战……自己怎么就没考虑到呢!茉帝不可能当真对三十万压境敌军无动于衷,必然是悄然屯兵有恃无恐!那么那些足以抵御三十万大军的士兵是不是还在扲风边境列阵以待?朱啸想吞并若水,难道熙薇就不想么?
他突然呼吸急促起来,二话不说起身出门走向后园。桌椅因为主人动作太猛被撞得哐啷作响,轩辕逐却浑然不觉。
老刘看着他的背影非但没有惊讶,反而长松口气,将掌心的汗渍蹭掉。同样没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早已汗湿大片,异常明显地贴在他有些佝偻的消瘦脊背。作为这个社会的底层人,卑微到连命运都被掌握于他人手里,但至少,还拥有一搏的机会。
轩辕逐惊慌失措地走向后园桃林,脚步如风越行越快,最后竟施展轻功掠入密道。
自流!自流!自流!
他怎么从未考虑过,即使那张龙椅坐稳,即使边疆无虞,自流也不可能真正得到安然!那些明里暗里的刺杀谋逆,祸心私欲,从不曾消弭……他越想越害怕,生怕自己推开乾德殿门的刹那,楚自流不再坐于御案后以浅笑迎接他的到来,生怕自己会再次抱着他满是鲜血的身躯……楚河之战,是他一生里至痛的悔憾!
“自流!”
伴着一声仓皇失措的惊呼,轩辕逐闯进乾德殿,殿上空无一人。那声充满担忧的呼唤犹自绕梁,缓缓不绝。
他竟然忘了,自流现在还在早朝啊……
轩辕逐自嘲笑笑,掀帘走到龙椅金壁之后豁可容人的空隙,倚靠着楚自流每天都会坐上好几个时辰的九龙金壁缓缓跌坐。
空荡荡的大殿里,一身落拓的绝美身影竟有几分狼狈……
吱呀——
厚重的木门再次被人推启,轩辕逐立刻起身想要从椅背后出去,却在听到女子的娇笑声后停住脚步。皱眉握拳……
任何人,胆敢伤害楚自流的话,他一定会送其去地狱!
轩辕逐微微侧身隐于帘后,丝毫不敢有任何疏漏地观察起殿上动静。
楚自流身穿朝服走到御案边,为自己倒了杯茶,挥退所有宫人,衡墨笑眯眯站在大殿中央望着那俊美帝王挺拔伟岸的背影。
幕帘后的那人目光心疼地流过溟帝执杯的手。自流还是这样,处处小心,连半点信任都不敢交给那些唯利是图、趋炎附势、口蜜腹剑的宫人,哪有皇帝还需要亲自斟茶取帕的……
楚自流随手将明黄色的丝帕塞回袖袋,负手背对衡墨,目光落在御案后的金光夺目的九龙浮雕壁上,“你长期逗留,就不怕纪茉起疑?”
衡墨笑得冷傲,“不怕。微臣已将无意撞破贵国宫闱秘闻,遭贵国盛情相留,微臣百般推辞难却之事告知陛下,相信陛下能看出此间玄机。即便不信,微臣也断不至坐实欺君谋逆之名。”
“朕帮你有什么好处呢?”楚自流抬头仰望乾德殿上雕刻着和玺彩画的藻井,四指来回轻叩桌面,低声问道。
衡墨看不清他表情,却也相信他绝无可能抗拒诱惑,竖起三指,吐字清晰,“邾、苈、酆三城,愿拱手相让。”
邾、苈、酆,三城皆为扲风与炽焰接壤之地。割此三城,则扲风与炽焰唯晋城可通。晋城狭长乃天堑之地,易守难攻,旁临阎浮,断不至腹背受敌。如此,炽焰想要染指扲风必得经过若水,若水同不同意借道开城不说,搞不好还会反咬炽焰一口,朱啸再傻,也会在此之前先攻若水。而若水若想掠扲风,也会面临边城若久攻不下,漓江不宜水战,炽焰虎视一旁的局面。这样一来,扲风看似失三城,实则换来了更长久的安稳。再再算不得是桩亏本买卖。
“若朕不答应呢?”溟帝好笑问道,他为何要将若水推至与炽焰相对的风口浪尖?区区三城,他楚自流自信打得下来。
衡墨轻笑一声,全身柔弱无骨地跌进他怀里,“陛下忘了么,茉帝愿委身嫁与溟帝,永修两国之好。”
溟帝挑起左眉,“有何区别?”
有何区别?无论真假茉帝,在世人眼里,他楚自流娶的都是茉帝。
衡墨娇笑着贴在他耳边喃喃低语。
楚自流邪邪笑起,伸手在衡墨腰上一捏。
江山,美人。男儿之志,莫过如此。
楚自流手臂一带,衡墨便顺势倒进他怀里,咯咯笑着搂上他脖颈,眼波流转丝丝如媚,另一只手挑逗地撩拨他衣襟,“陛下。”
楚自流嘴角扬起,慢慢俯身,眼看就要凑上女子樱唇。衡墨闭上眼睛等待男子的温存,耳边却拂过湿热气息,惹得她一阵颤栗。
“下去吧,朕约了人。”
衡墨睁眼的刹那似有不甘,随即只剩恭顺,“是,臣……告退。”
乾德殿厚重的花梨木门被拉开又关上。
楚自流负手站在那,眼神深邃漆黑如寒彀冰渊,“出来吧。”
一只肤如凝脂,瘦不露骨的玉手自帘后伸出,楚自流惋惜地眯了眯眼,可惜那只手的主人看不见。
轩辕逐掀帘而出,嘴角含笑,眼里却没有笑意,“臣是不是打扰陛下雅兴了?”
楚自流笑笑,半垂眸看他,“阿逐,你在那站累了吧?”
轩辕逐佯装轻松地扯了扯嘴角,理正之前因为惊慌而松散的衣襟,遮住美好如蝶翼的精致锁骨,手指滑过血红布料,“臣……知罪。”
楚自流剑眉一挑,自然而然带出帝王独有的霸气,“阿逐你何罪之有?”
轩辕逐直视这个从出现便搅乱他生命的人,浅笑从容,“陛下说臣何罪之有,臣就是何罪。”
偷听皇帝机密算不算罪?如果换成别人,恐怕早已身首异处、血溅乾德了吧。
楚自流一震,他几时察觉的?
轩辕逐将他的震惊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又苦涩几分,没再说话,径自转身便要离去。在轩辕逐擦身而过的时候,楚自流猛地伸手握住他皓腕,细腻、光洁、冰冷,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让他看呆的身影,语气里便没来由多了几分慌张,“阿逐!”
“自流,我就在那,等你赐酒。”
一醉方休,或者……
那只手腕从掌心滑走,骨节擦过,让人惊心的消瘦。这些年,楚自流安坐龙椅,那红衣青年始终守护在他金座之下,甚至不惜成为战场上的修罗战将,只为保他周全,遂他心愿。
而此时此刻,物是人是心非昨,自流刚才对他动了杀念么?
也好也好……
轩辕逐弯了弯嘴角,试图挤出个笑容,却不想差点挤出眼泪。他抬手捂在心口的位置,那里,痛到无以复加。
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希望那欲落未落的泪水滴在眼眶里,吞进肚子里。
自流,你已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帝王。以后的路,是否还要我相陪?无论如何,我在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