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音》十里红尘

28、第二十六章：傀替如影 夕阳的

　　夕阳的余晖铺洒进乾德殿的墨玉地砖，如同给那漆黑的地面渡上了一层金色的华衣。同乾德殿上的九根金龙绕柱交相辉映，谱写着一日里最后的辉煌灿烂。
　　一切都是那样静谧美好。
　　楚自流孤身坐在明黄色御案后，执朱砂批奏章。一个个鲜红的朱批落在一本本奏折之上，那俊美的帝王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凝视起这一抹鲜红，凝视这一点华彩。
　　阿逐已经七天没出现了啊……
　　楚自流有些疲倦地搁下御笔，这些天他被那些分析各国形势替他出建议的形形色色折子烦扰得都忘记考虑轩辕逐了。这时候难得安静下来，仔细算算，轩辕逐竟有整整七天不曾来请见。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
　　溟帝没来由地心烦气躁起来。
　　那日轩辕逐一身红衣妖娆，醉卧桃园，对月独饮，有清泪两行，馁然嘲笑。他究竟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他？他究竟在为自己落泪，还是为他悲伤？他是一国之君，政治联姻是必要手段，轩辕逐有什么可悲伤的？有什么可自嘲的？
　　楚自流站起身，大步踏出乾德殿。
　　他要找轩辕逐谈谈。那人是若水根基，若是阿逐有什么心事，他身为若水帝王，必须知道！不管是为了多年来轩辕逐的功劳，还是为了若水的基业……
　　如今四国形势堪忧，微妙而矛盾着，时刻可能发生征战，彼此吞噬对方的国土。而轩辕逐作为若水名将，须弥两大战将之一，绝不可于此时离开他身边！
　　楚自流越想越心烦，脚下步伐也越来越快，走向梅落冷宫。
　　其实，就直线距离来说，梅落宫离乾德殿并不远。但如果真的要从乾德殿走到梅落宫，则必须穿过御花园，绕过各种形形色色空置无人的宫殿偏殿，才能抵达梅落宫。而绕过梅落宫，再穿过两座值事房之后，就是高耸的宫墙。再翻过宫墙，便离东主城街仅有两街之隔……
　　楚自流绕开所有宫人侍卫，轻车熟路地走向梅落宫。却在梅落宫前微微皱眉，这里似乎同他上次来不大一样了，像是被人打扫过的样子。
　　他扫视过周围，确定无人后，举步踏入。

　　梅落宫的花圃里。
　　一名清丽的年轻少女正从假山后转身而出，看样貌不过二八年纪。她神色肃穆，似乎正在考虑某件很重要的事情。
　　从石板路的那头，俊美帝王心往下一沉，停驻脚步，恼怒地注视着这个少女。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声压抑的怒喝惊醒了沉浸在思考中的少女，她也有些愠怒地抬头，待看清来人后，立刻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如春风扶柳般笑逐颜开地迎了上去。
　　“微臣扲风女官衡墨，参见溟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娇软的声音仿佛能滴出水来，少女盈盈下拜，深情款款地注视着眼前之人。
　　楚自流微眯了下眼睛，眉头拧得越发紧，连平身都没吩咐，“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女却并不介意，自己起身，还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偏头问道，“陛下，微臣居于梅落宫，如何不能出现在这里？”
　　溟帝眉头轻跳，“这里是冷宫！”
　　衡墨的眼睛睁得老大，却又即刻恢复冷静，嘲笑出声，“德公公说要替微臣安排个清静的居处，原来是冷宫啊，果真清静！果真清静！”
　　德福？溟帝眼神里闪过抹杀意，他最恨那群宦官干政。
　　“呵呵。”衡墨娇笑着靠近楚自流，“陛下呢？莫不是来冷宫探望微臣的？”
　　“朕……”楚自流突然把话一停。他是若水皇帝，断没理由出现在冷宫的！
　　无奈之下，楚自流亦陪那女子演起戏来，“是啊，朕是来看看。”
　　衡墨咯咯笑开，楚自流明显在撒谎，不过不要紧。她倾身靠上楚自流手臂，抛去媚眼如丝，巧笑倩兮，“微臣还真是受宠若惊呢。”
　　少女身上的阵阵清香不断袭来，溟帝不自在地将她推开，“竟让贵使住在冷宫，实在是朕安排不周，朕现在就去命人给你换个地方。”
　　“不用了。”衡墨并不介意楚自流的排斥，依旧柔弱无骨般靠过去，“在这里能见到陛下，微臣可是愿意得不得了呢！”
　　楚自流挑眉看着那不足二八的少女，这次没再推开靠过来的软玉温香，对方明显话里有话。
　　衡墨也不愿意让楚自流多等，倚着他胸膛抬头说道，“陛下，您可否替微臣解答个疑问呢？”
　　“哦？”楚自流端看她想作何，顺势问道。
　　“呵呵……”衡墨娇笑过后，突然敛容正色仰视楚自流，“陛下，您是愿意娶一位不受重视的美人公主呢？还是愿意娶一位大权在握、心机非凡的女帝？又或者……娶一位有把柄在您手里的冒牌女帝呢？”
　　溟帝瞪大眼睛带着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起那口出狂言的少女，感觉到心跳微微加快。那少女说得正是他心中顾虑！娶谁并不要紧，重要的是如何从这桩联姻当中获取最大利益！朱莲美则美矣，却不被炎帝重视，娶之必如鸡肋。但茉帝却恰恰相反，试问，谁愿意卧榻之侧有另一只猛虎安睡？所以，楚自流才迟迟不做反应，为的就是这般顾虑……
　　他收紧手臂，将少女揽于怀中，凑近那张清美俏丽的容颜，忽觉有几分同画像上的茉帝相似，心中顿生怀疑，“你还真是胆大包天！不过……何谓冒牌女帝？”
　　衡墨抓在溟帝手臂上的手突然猛一用力，眯起眼睛阴狠地说道，“陛下可知傀替？”
　　不等楚自流回答，她已经沉浸入自己的世界，火山爆发般倾泻愤懑，“所谓傀替，即是那位的傀儡和替身，终日如影子般的存在，替她送死替她卖命，却永远连一个作为人存在过的身份都得不到！凭什么她生来就是高贵！凭什么她生来就是女帝！凭什么我就只能做她的影子！凭什么我就要终日生活于她的名字之下！凭什么我就得放弃自己以她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凭什么！凭什么！！！”
　　少女越说越激动，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狠，眼神中充满嫉妒的火光，整个人的五官都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那是她心中最真实的声音啊！那是她隐藏了多年的心声啊！
　　是啊，那人凭什么！
　　楚自流将一切看在眼里，少女的疯狂妒忌，少女的仇恨愤怒，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越来越升高的语调，手臂上传来的巨大力道和少女微微颤抖的身体，无一不在昭示着那种强烈憎恨的感情的真实。这种不自觉的反应，是最本能地流露，不受任何演技控制，无法假装。
　　溟帝长舒出口气，抬起那少女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露出个了然的笑意，明知故问，“你为何要让朕帮你？”
　　衡墨用力眨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声音沉冷，“衡墨名为扲风女官，实则茉帝傀替。一生隐于其后，不若取而代之。”
　　她抬首望向溟帝，眼神灼灼，“至不济不过一死，赢之却可掌一国。此间较量，衡墨愿意一搏。”
　　随即她又咯咯笑起来，手指点上溟帝胸膛缓缓画圈，“况且陛下俊美如斯，实在不能不叫衡墨心动。女子一生，不就想嫁得个如意郎君么？”
　　溟帝仰天大笑三声，骤然擒住她下颚，阴狠问道，“你不怕朕修书茉帝？”
　　衡墨却笑得冷傲，“不怕。臣敢公然告知陛下，难道就不会留有后招么？”
　　“哦？”溟帝对这个看似狂妄肆无忌惮少女越发来了兴致。
　　“国师落尘。”
　　这四个字一出，楚自流立刻就明白了其间厉害。想必此女在国中已同那位神秘的国师落尘合谋布下朝局，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便能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他眼前的这个女子，就是那位落尘想要取而代之的傀儡棋子。
　　有意思，实在有意思！那位落尘看似替茉帝着想，为她安排傀替，实则暗地里包藏祸心，欲挟天子以令诸侯，真是叫人防不胜防！
　　他突然想到什么，转向衡墨，“朕帮了你又如何？不过替自己再竖个强敌罢！”
　　衡墨冷笑连连，目光怨恨地落在别处，“陛下可知女帝为何迟迟不封落尘面首之名，反授国师？”
　　“嗯？”楚自流突然心里闪过丝不祥的预感。
　　少女清丽的声音里充斥着满满的嘲弄与讥笑，“因为那位秀美无双、天人之姿的国师落尘不答应啊！”
　　她似乎觉得如此一句话的震撼力度还不够，又阴仄仄加了句，“听说明王断袖，不晓得对上那位秀美绝伦的国师大人又会如何呢？或者……国师大人连女帝都看不上，又会心仪谁呢？”
　　会如何？
　　谁能比须弥双姝更美？
　　溟帝浑身一震，推开衡墨，“这不可能！”
　　衡墨好笑地望着楚自流，“有何不可能？那位明王的美色，陛下不是最清楚的么？”
　　楚自流皱眉闭上眼睛。是的，阿逐有多美他比谁都清楚，那一身红衣妖娆夺世，便是有须弥第一美人之称的朱莲碧波夺天色亦是望尘莫及……如此美貌，就算有男子看上他，也很正常不是么？
　　自己当初不就是一眼惊艳么？
　　不过……要让他相信阿逐会背叛自己，绝对不可能！
　　“阿逐不会背叛朕……”
　　衡墨乖巧地靠上楚自流胸膛，温柔如水地撒娇，吐气如兰，“可我会背叛国师。为了陛下……”
　　溟帝凝视她半晌后展颜，这次是真心长笑。熙薇得这种女官，天亡扲风。不过，他却依旧不打算全盘相信，此女计谋之深，不得不防。
　　溟帝双手握拳，一字一顿，斩金断玉，“好！朕帮你！”

　　衡墨看着楚自流离去的身影，无声笑起，如昙花一现般的清美绝伦。连番的重点都是问句，让对方自己想出答案，比她陈述答案往往更有力度。况且，这些暧昧不已的问题早已被她暗暗偷换了初衷的概念，不是么？
　　她的国师大人，果然很好用呢……
　　有时候，误会的种子只需要一点点狭缝，便能生根发芽，然后渐渐将缝隙扩大，最后蔓延成无法跨越的鸿沟。一切，都在不知不觉间，已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