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音》十里红尘

21、第十九章：国师落尘 依然是

　　依然是扲风纪茉三年，距离静音苑落成，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扲风纪茉年间四大奇案的一半——静音案和内监案。这两桩奇案说起来也简单，前面是向来勤政节俭的茉帝竟然劳民伤财造了座没屋子的静音苑。后面就两句话——
　　□□总管李昌因扰乱后宫秩序，杖毙。
　　□□总管一职由内监顺六担任。
　　须弥大陆的宦官制度分两种，管皇帝上朝和大学士值守等政务事宜的叫做太监，只准出入皇宫外廷。而打理后宫负责皇帝起居的，则称为内监。太监不准插手内监事务，内监不准插手太监事务，两边非特殊情形概不得越界。也就是太监没事不能跨过外廷进入后宫，而内监则不准踏出后宫进入外廷。这使得外臣同后宫内外勾结的可能降低了很大的程度。
　　太监里面最辛苦也最肥的职位，莫过于值守太监。这群太监同大学士一样，每日轮班当值在文渊阁，负责接待紧急要务。有些大事还得经过他们首肯才能在下朝期间通报给身在后宫的皇帝，可谓位低权重。
　　和值守太监情况恰恰相反的是大学士。大学士不比两相，乃是个实实在在的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官位低却压力大，平日里负责给两相分担朝政，监管言官，做得不好还得受皇帝、两相、和言官三边白眼，很可能就被言官弹劾、被两相挤兑、被皇帝革职问罪……只能说，不是爱国主义思想浓重、抱负远大、理想坚定的觉悟分子，正常人干不了这差事。
　　文渊阁今晚当班的是大学士陈芳，可怜已经年过半百的他从收到紧急军情的那刻就立即从榻上跳了起来，拉起文渊阁值守太监就往后宫狂奔。所谓的礼仪宫制都他娘的靠边！
　　“大人……您这？”值守太监王显揉着困眼打着呵欠就被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拉出来披星戴月地练跑步，实在有些郁闷。心想这位陈大人锻炼身体的时间也忒特殊了……
　　“出大事了！”陈芳边跑边解释，顾不上喘息一口气全倒了出来，“炽焰、若水两国同时陈兵边境，劳烦公公，快去给陛下通报！！！军情紧急，刻不容缓啊！”
　　王显捏袖擦了擦额头，脸色铁青地接过军报，立马冲刺越过陈芳前面朝后宫狂奔，“陈大人，您去东华门等着。”
　　王显几乎是拼劲吃奶的力气赶到东华门，通报过内监后，又拿着军报赶往茉帝寝宫晏清宫。
　　可是他在晏清宫门口，却被人拦住了。
　　顺六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把王显拖到旁边，“你作死啊！陛下正和落尘公子休息呢！”
　　“额……”这下，王显可是懵了。顺六的意思很明显，自己这时候去打扰还真有点作死的意味，可手里的军报怎么办？万一出事，怪罪下来，他全家十族都不够砍的啊。无奈之下，他咬牙把心一横，将军报塞到顺六手里。
　　“顺六公公，您看！”
　　顺六也知道必定是朝廷出了大事，否则没有哪个人会不正常到深更半夜跑来打扰皇帝休息，这一看，他也立刻脸色铁青，扯着王显一道进去。
　　但内监总管毕竟是内监总管，顺六有顺六的办法。他站在寝殿门口，仔细听了会，有些尴尬地咽下唾沫。里面不时传来喘息声和呻吟声……这这这……他不自觉抹了抹冷汗，又低头看了几眼军报，最后咬咬牙，和王显嘟囔过几句，甩个眼色，两人便抬高音量演了场戏。
　　“王显，你不是应该在文渊阁值守么？跑来打扰陛下休息做什么？身为太监竟敢擅闯后宫，你不要命了么！”
　　“顺六公公，紧急军情！！！炽焰、若水同时陈兵我国边界！出了这么大的事，奴才就算要掉脑袋，也不敢不来啊！”
　　王显特意咬重“同时陈兵我国边界”这句话，里面人只要没睡，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到了。他还很“贴心”地强调了下自己舍身为国的爱国主义精神。这么一说，恐怕大部分皇帝都不会砍了自己，就算砍，也能担个忠臣的美名啊，好歹不至于连累家人。
　　果然，寝殿内传来轻笑声。
　　接着殿门被拉开条缝，落尘侧身闪了出来，又迅速掩好殿门。茉帝新宠此刻身上就垮垮披了件外袍，头发披散下来，额头还隐约有细汗，阵阵香气直往旁人鼻子里钻。带出熏醉暧昧的气息，着实令人翩翩浮想到那副香艳旖旎的场景……
　　他笑着朝两人伸出手摊开掌心，顺六赶紧把军报递上。王显以为他是要拿进去请示茉帝，正松口气，结果，落尘竟然自说自话就随手打开，漫不经心扫了眼后，又塞回顺六手里。
　　“这……”王显急了又不好发作，皱眉连连跺脚，“还请公子通报陛下一声吧！”
　　落尘微微偏首，似乎故意要激怒这位自作聪明的太监，面带微笑问他，“为什么？”
　　“啊？”王显被他这么一问，直接懵了。为什么？这么重要的军情他不拿去通报陛下，还问自己为什么？这……这……
　　他猛然想起后宫曾传出来的谣言，说这位落尘公子虽然长得好，但脑子不太好使……此刻，“脑子不太好使”的落尘，正偏首望着王显，几根青丝挂在颊边，随风拂过如玉雕琢的清丽容颜，松垮垮的外袍在晚风的调戏下，露出里面光洁通透的胸膛。那人脸上的笑容似鼓励又似嘲弄，真真叫人无可奈何！
　　“呵呵。”落尘见王显嘴张得能塞进去个鹅蛋，半晌悠然道，“这事不用通报，让朝廷大臣和边境守军都不许有任何动作，只当没看见吧。”
　　说完，落尘摆摆手，反手关门，径自回殿。
　　剩下的王显和顺六面面相觑，脸色极其难堪。王显琢磨着究竟是小命重要还是灭十族重要、或者自己要不要往里冲的时候，被顺六拉了出去，看他的眼神颇有点“你小子不识时务”的味道，“你还不明白么？陛下刚才醒着，既然她没出来阻止，就按落尘公子说的去办吧。”
　　“可是……”王显急得脸色煞白，双手不停来回揉搓，“这怎么可以呢！万一……”
　　顺六安抚地拍拍他肩膀，“你要是不放心，明儿再请大臣奏报陛下不就好了。”
　　王显思忖半晌，又深深看了顺六一眼，咬牙跺脚之下最后决定只能先这么回去通报陈大人了。显而易见，等在东华门前的陈老大学士在听到答复的刹那，不顾自己年龄、违反地心引力地直接一蹦三尺高，捋袖子就要亲自冲进来，王显好不容易才劝慰老人家等到天亮早朝再说，被安抚下的陈老大学士攥着军报，面色比钟馗还难看，带着无比哀怨的眼神，跑到上朝必经的东安门外来回踱了一宿……
　　这边厢，落尘关门回殿正要继续给茉帝按摩。药浴——针灸——按摩，老规矩了。但此时此刻此地，加上两人的身份，让门外的人不想歪都不可能。
　　他一转身，就看见靠坐起身的茉帝，娇笑几声，脱了外袍甩到衣架上，走到床边坐下。
　　茉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紧落尘，带出上位者独有的森寒、威严。
　　落尘在女帝的目光逼视下却不为所动，依然伸手按捏起茉帝的长腿，低头垂眸，长长的发丝滑落，挡住了他半张秀美清华的容貌。
　　女帝的腿往回退了退，落尘的手在半空顿住，然后收回。
　　“陛下对我的答复不满意么？”他这是明知故问。女帝不起身，就是想试探试探自己，而自己做出反应后熙薇没有出来阻止，就是默许。这点顺六没猜错。毕竟茉帝再怎么想考验落尘，也断不会拿一国安危当赌注。
　　“为何按兵不动？”熙薇是越来越看不透眼前的男子了，自己虽然也有此意，但他是什么人，为何也能做出同自己一样的判断？
　　“若水溟帝登基初初，陈兵我国不过虚张声势，而炽焰的目标在若水。我国倘若应对不当，反而会提前暴露国力，到时候炽焰说不定假戏真做，转而攻打我国。但若是按兵不动，炽焰摸不清我国底细虚实，自然会按照原计划转道进攻若水。而若水陈兵我国，想必也是怕炽焰这招渔翁得利。”落尘一边伸手给茉帝按摩，一边柔声解释，这次茉帝没再闪躲。他手势轻柔，语气平和，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般风轻云淡，“溟帝弑父夺位，自然既要安内又得攘外。”
　　况且凭这位女帝陛下的心性，扲风边境怎可能未有屯兵？
　　熙薇抬手抚上落尘脸颊，让他直面自己，双目对视，清冷的眸子直直射进对方漆黑如寒彀深渊的眼睛，“你想要什么？”
　　落尘从熙薇的眼睛里看到了怀疑、探究，和不容轻犯的帝权，他也决定不再拐弯抹角，收起轻浮的笑容，一反常态地正色道，“帮你。”
　　“帮我？”熙薇有些好笑，自己贵为一国之君，还有什么是需要别人帮忙的？更何况对方只是个颇有心机的小小面首罢了，能帮她什么？但落尘的下句话，却让她脸色骤变。
　　“文武满朝，但求战将。虽有一国，却非天下。”
　　天下……眼前的男子说，要帮她夺天下！
　　熙薇睁大眼睛看着他，半晌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事后，果然如落尘所说，炽焰的目标，在于若水。溟帝楚自流登基初初，根基不稳，乃是进攻若水的大好良机，炎帝朱啸岂肯放弃如此大好良机？于是派出二十万大军取道炽焰、扲风边境，转攻若水，若水战将轩辕逐亲自率十万大军迎战焰军于凤吟山脚。双方激战十七个日夜，最终修罗战将轩辕逐大败焰军，守护住了溟帝的若水。
　　而在战报传来的第二天，茉帝于朝堂上宣布：封落尘为国师，于东安门外东黄城根街赐府邸一座，特赦可免每日礼朝。
　　圣旨一出，整座扲风哗然。官员百姓奔走相告，却无人得知国师出身。
　　彼时，乃是扲风纪茉三年的年末，这一年的扲风，发生了纪茉年间四大奇案的三桩。实在是个热闹得不能再热闹的年份，连年节的鞭炮声，都放得格外响亮。
　　随着某个神秘男子的到来，扲风的日子，似乎会越来越热闹呢……
　　那人正一身白衣罩青纱，配白玉九阶腰带，于女帝身侧，含笑抬首，注视着天上那一道道绚丽的烟花，绽放出五彩光芒。刹那的华丽，却源于无数个日夜的辛劳。
　　只为这一刻的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