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才悔当时错》陌云桑

3、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晨曦悄然而

　　晨曦悄然而至，一缕淡淡的光亮刺破了厚厚的晨雾，照得叶尖的露水似珍珠般晶莹剔透。蔚蓝的天色下，没有一丝云彩，湖畔如丝的柳枝轻轻随风摇曳，枯黄的叶子落满了□□，看上去有一种残缺的美，踏在上面发出的声响，似一支清脆欢快的曲子。
　　今日是皇上的四十五岁寿诞，皇宫里张灯结彩，十分喜庆。我在御花园里闲闲的散步，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绸缎，远远望去，真像是正在盛开的花朵。
　　“晴姑娘，怡妃娘娘有请。”来的是姐姐身边的随侍的太监，我不敢怠慢，道了声有劳，便随她来到了关雎宫。
　　“晴儿，今日是皇上寿诞，宫外的大臣都会来宫庆贺，你跟着我，说不定还能看见爹爹呢。”姐姐牵着我的手欢快地道。
　　“那自然再好不过，可是这会不会不合礼仪啊？”毕竟我是待选的秀女，怎好跟着姐姐露面。
　　姐姐安慰的拍拍我的手，笑道：“有什么不合适？皇上才不会管这些呢。”她顿了顿，声音有些酸涩，“他身边有梅贵妃，哪会注意到旁人。”
　　“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些了？”我轻轻地道，“姐姐，虽然皇上宠爱梅贵妃，但只要姐姐有心，一定也会重获圣宠的。爹爹让我进宫就是不想让你过得太累，可姐姐，要想好好生活下去，还是要靠自己的。”
　　姐姐点点头，道：“我知道。现在时间还早，你在帮我选一选服装，今天我要盛装出席。”
　　我选了一件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朝服，袖子边上缀着各种华丽的宝石。又让珍珠为姐姐扎了个飞天髻，头戴银镀金嵌珠，脖子上佩戴翡翠珍珠项链，显得整个人华丽无比。
　　“二小姐眼光真好，娘娘穿上这件衣服真是宛若天仙。”珍珠在一旁笑道。
　　“姐姐本来就美若天仙，这件衣服与姐姐的美貌更加相称。”姐姐听了，也笑了起来，宠溺的捏了捏我的脸：“你这丫头嘴总是这么甜！”
　　我选了一件紫绯缕金雨花锦宫装、盘了个松松的髻、少许发丝披在肩后、头戴洒金牡丹水晶步摇、整个人看起来简洁、优雅，又不夺人眼球。
　　宴席在午间举行，一直到灯火通明，分外热闹。刚开始，大臣们先去正殿向皇上庆贺，宫中女眷们则在园子里看戏，等到用过午膳后，皇上才会到园子里，与妃嫔们一同庆贺。
　　“皇后娘娘吉祥。”姐姐带着我向皇后问安，静静地站在皇后身边。皇后温和一笑，道：“怡妃快入座吧。”我和姐姐道了谢，方才入座。
　　“惜晴也来了，这样打扮甚好。”
　　见皇后注意到我，我起身行了一礼，有些羞涩，道：“皇后娘娘夸奖了。”
　　皇后慈爱的看了看我，对姐姐说：“这孩子，总是这么乖巧，看着就让人喜欢，倒让我想起了早年出嫁的静和公主了，当年的静和就和惜晴这孩子一样，最是懂事贴心的。只可惜，静和福薄啊。”说到动情处，皇后用手帕轻轻拭泪。
　　姐姐见状陪笑道：“娘娘抬举晴儿了，怎能与娘娘的女儿相比？静和公主虽然走得早，但皇上一直念念不忘，也算幸福了。”
　　静和公主是皇上和皇后的长女，早些年远嫁漠北，不到两年就病死在他乡，为此皇后伤心了好久，皇上也是郁郁不得，听说这位公主对皇后极其孝顺，也难怪皇后如此伤心。
　　“娘娘节哀，公主如果还在，定不愿看到娘娘伤心难过。”我在身边轻轻地道。
　　皇后打量了我一阵儿，破涕为笑：“是了，大喜的日子呢。”又向旁边的宫女道，“去看看皇上什么时候过来，再去遣人通知太子和几位皇子，让他们也早些来。”
　　太子凌寂俨是皇后唯一的儿子，除了俨哥哥，六皇子凌寂云，七皇子凌寂楚的母妃早逝，也是由皇后养大的，先下都已封王。六皇子封为靖王，十六岁便随大军远赴前线，如今虽只有十八岁但早已立下赫赫战功，手握兵权。七皇子封为贤王，倒真成了个富贵闲人。还有一位封王的就是十三皇子凌寂华，封为裕王，是梅贵妃的儿子。按说年幼的皇子是没有资格封王的，可凌寂华只有十一岁便已经是堂堂王爷，足以见得皇上对梅贵妃的宠爱。
　　“听说今年边关战事连连告捷，想必六王会回来了吧？”姐姐问道。
　　皇后叹了口气：“是啊，寂云已经快一年没回来了，也不知道今日他父皇的寿辰还能不能参加。不过那孩子向来有心，想必会回来的吧。”说完便望着前方怔怔出神，许久又开口道：“除了太子，本宫最疼爱的就是寂云，本宫与他的母妃交情甚好，本就视他为己出，自小便整日带在身边的，如今却是想见一面都难了。”
　　正聊着，只听有人回禀：“皇后娘娘，皇上和众位大臣已经到了。”
　　女眷们起身相迎，等皇上入了座，行了跪拜礼后才依次按位次坐好。我偷偷望了眼那抹明黄，虽早已过而立之年，却依然威严庄重，眉目间透着帝王家独有的英气。
　　“爱妃，坐到朕的身边来。”我随声望去，只见妃嫔中有一位风姿绰绰的女子袅袅站起，身着淡紫长裙，长及曳地，发间一支七宝珊瑚簪，映得面若芙蓉。面容艳丽无比，一双凤眼媚意天成，却又凛然生威，一头青丝梳成华髻，繁丽雍容，那小指大小的明珠，莹亮如雪，星星点点在发间闪烁。这应该就是梅贵妃了，果然是倾国倾城。
　　“太子携众皇子拜寿！”一声唱诺，只见众位皇子纷纷离席，并成一排跪拜，口中道：“祝愿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祝我大周国运昌盛！”皇上心情甚好，让他们起身。
　　“皇上，靖王爷回来了！”话音刚落，众人的眼睛全都集中在了一处，眼前的人一袭竹青色长衫着身，面若冠玉，目如朗星，举手投足间弥散着一股温文尔雅的气韵，若是不知身份，还以为是为翩翩佳公子，只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冷若冰霜，让人一见不由得怯了三分。
　　他缓缓走到大殿中央，行了跪拜礼，道：“父皇，寂云回来了。”
　　“好！”皇上欢喜的站起身，亲手将他扶起，道：“几个月不见，又稳重了不少。这次战事紧迫，你能游刃有余，果真不错。去你母妃那吧，她很是牵挂你。”
　　凌寂云依言来到皇后身边，行礼道；“母妃，儿子回来了。”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不再冷漠，可见对皇后的感情真的很好。
　　“见过靖王殿下。”姐姐和我行了一礼，他这才回过身来，道：“怡妃娘娘吉祥。”他打量了我一瞬，疑惑道：“这位是？”
　　“是本宫的小妹，陆惜晴。”我又屈膝行了一礼，道：“靖王安好。”
　　他点点头，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便坐到皇后身旁，慰问了一番，又起身去了众皇子中间，接着就有大臣们围了上去，想必不是去慰问就是去巴结奉承。
　　夜幕降临，一弯银月缓缓升起，宁静的镶嵌在闪烁的星空，皎洁的白光柔柔的洒向大地，绽放之处，皆是一片清莹。
　　宴席仍在继续，丝竹的声音不绝如缕。我借口更衣，顺利地逃出了宴席，来到了后院的竹林。御花园很大，这里是最清静的地方，耳边再也听不到刚才的纷扰，心下不觉欢喜。
　　银月衔挂，皎洁的洒了一地，周际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柔光。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满足地笑了，可想到姐姐刚才黯然的表情，又情不自禁的叹了口气。
　　“好好地干嘛叹气啊？”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我赶忙回头，一袭竹青与身旁的竹子交相辉映——是靖王。
　　“靖王。”我行了一礼，“你怎么也出来了？”
　　“我不喜欢热闹。”他淡淡的说。不由得抬头看他，这个人真的是没有表情。
　　“王爷是不喜欢听那些王公大臣的阿谀奉承吧？”我尽量闲闲地说。他看了我一眼，眼睛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可还是让我捕捉到了。
　　他嘴角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我也适时地保持沉默，听着竹叶沙沙作响。虽然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心里却感到十分安宁闲适。有的时候，真的需要适当的沉默。
　　许久，我们竟然同时开口：“走吧。”我不免好笑，抬头看他，他嘴角上扬，算是笑吧。再不多话，便一前一后的回到了席中。
　　“怎么去了这样久？”姐姐嗔怪道。我眨了眨眼，道：“还不许我偷个懒儿了？”
　　笑闹了一会儿，宴席已经接近尾声，各位大臣纷纷告退，我与姐姐趁机来到父亲身边。
　　“爹爹，进来身子可好吗？”姐姐关切的问道。
　　爹爹略欠欠身，道：“有劳娘娘挂心，一切安好。”
　　“爹......”姐姐眼中一抹酸楚，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爹爹何必如此？存心让女儿难过！”
　　“呵，君臣之礼不可废。”爹爹笑了笑，“惜怡，你在宫里还好吧？”
　　姐姐点点头，答道：“女儿一切都好。”
　　“晴儿就拜托你多照顾，你明白爹的用心。”
　　“爹爹放心，如今太子已经坐稳了位子，我与皇后也会尽心尽力的辅佐。”姐姐爱怜地看了我一眼，“皇后娘娘有让妹妹为太子妃的意思。”
　　爹爹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样就好。”又转头望向我，“嫁给太子总不算委屈，丫头，你要多担待些才好。”
　　我点点头，温顺地答道：“我与太子有过一面之缘，他人是极好的。”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不知不觉又有一些烫，幸亏是在晚上。
　　“姐姐，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姐姐握紧我的手，道：“我晓得你心里的想法，希望你的选择是对的，可以获得真的幸福。”
　　我点点头，心中荡起一丝温暖，总有人是真正关心我的。
　　“唉哟！”
　　一直低着头走路的我似乎撞到了什么，好像不是墙，软软的......
　　我猛地抬头，连忙行礼：“七王爷好。”，看到他身后的太子，又赶忙行礼。
　　凌寂楚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有些无奈：“有时候知道了身份还不如不知道，瞧你，第一次见面时还有说有笑，今日却......”
　　“那日惜晴不知王爷身份，多有冒犯。这次既然知道了，自然是该守着规矩的。”我抬眸看向他，正色道。
　　“我不耐烦这个！”他冲我摆摆手，“别人可以敬我，怕我，这是我希望的。可我视你为友，我不希望朋友之间仍然带有身份的阻碍。”
　　原来如此！
　　我微笑道：“好，私下里我仍叫你阿楚。”
　　他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说定了！”
　　俨哥哥站在他身后一直沉默的笑着，那眼神一波一波的荡过来，无比温柔。
　　凌寂楚看了我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太子，忽然坏笑道：“自古君子成人之美，我去找六哥了，太子哥哥自便。”
　　望着他远走的背影，不经意间想起了那双清冷的眸子。我微摇了摇头，这两个人一冷一热，怎么看都不像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人都走远了，还看。”太子走到我身边，“今日得空了，要不要一起走走？”
　　我笑着点点头，任由他牵着我来到百花深处。
　　“这里的花是花匠特地培育出来的，四季常开。” 他望着眼前的花海轻声说道。
　　“好美。”我喃喃道，心早已沉醉在这片花海中了。
　　正在享受着这片刻的安逸，突然被一阵剧咳打断了思绪。他的眉头紧皱着，身体因为咳嗽微微抖动着，他痛苦的神情让我心中一痛，顾不上礼仪，便将手覆到他的背上，轻轻拍打着：“好些了吗？”
　　“不碍事儿。”他温柔的看着我，脸上的神情渐渐平复。见他只是这样看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俨哥哥？”
　　“我立你为妃如何？”这几个字从他的口中缓缓吐出，声音小且柔，我不由得怔住了。
　　他见我不回答，有些失望有些理解：“我知道自己无能，身为太子却有名无实，身体羸弱到随时可能离开人世。”他顿了顿，“惜晴，你是个好姑娘，的确不应该选择我的。”
　　“不是这样的！”我急忙解释，“俨哥哥，你是世界上少有的男子，惜晴认为，喜欢一个人，并不会因为他的身份地位而改变的！”
　　他望着我的眼神有些震撼，随即溢出的是满满的喜悦。
　　回到天香楼已经是夕阳西下了，薛宁站在阁楼上凭栏远眺，怔怔出神。
　　“天凉了，姐姐站着这里小心着凉。”我微笑着走过去。她看了我一眼有些怔怔的，随即回过神来，浅笑道：“妹妹回来了。”
　　我和她一同进到屋子里，关切的问道：“姐姐有心事吗？看姐姐的样子，好像心情不好。”
　　“我没事儿。”她摆了摆手，再不肯多说一句。
　　我见她眼眶红红的，应该是哭过的样子，可她这样一个倔强的人，若是不想说，是怎样也不会说的，所以还是不问的好。
　　漫步在院里，夜色里，星光下，轻风悄悄吹过。
　　秀发有些乱了，有几缕黑色的发丝，轻轻在夜风中抖动着，落在如玉一般的脸颊上。我轻轻将乱发抿在耳后。“彼美孟姜，德音不忘。”想起他今日说的话，嘴角悄悄的笑意又似浓了。
　　“小姐。”琥珀坏笑道，“是不是太子今天对你说什么甜言蜜语了？瞧你高兴的！”
　　“你这蹄子什么话都敢说，看我不收拾你！”我笑着凑上去呵她的痒，两人闹成一团。
　　如此良辰如此夜。夜幕低垂，星罗密布，恒久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