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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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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日光将岭南丰湖镀上一层暖洋洋的色泽,一叶小舟飘然湖上。
“朝云,你看。”他指着湖上一角,“那条堤是不是很像几年前在杭州修的那条?”
朝云顺着看过去,果然一条长堤静静地横卧在夕阳下。
“像,像极了。”她点头。
“朝云,唱一曲吧。”他懒懒地斜倚在船头。
“老爷,朝云可不想再唱那伤心曲了。”朝云有些为难地低下头,拨弄着自己的衣角。
他笑了:“想当初我在黄州逃过一劫,险些被杀头呢。我开心还来不及,哪儿来的伤心?”
听着他爽朗依旧的笑声,朝云嗔怪道:“老爷你还提,那次可把全家人都吓坏了!”
“好了好了。”他说着一把搂过朝云,“那次确实险得很,害我留下的一些诗文都被你们一把火烧光了,我可还没怪谁呢。”
“老爷!”朝云娇羞地脱开他的怀抱,“不烧掉难不成让官兵搜了去啊。”
他看着她满脸绯红,着实觉得有意思。成亲那么多年了,她还是像个少女一样动不动就脸红。
不过那次牢狱之灾还就是诗文惹的祸。押送到京城受审前,他回到家和家人告别,一家人早就哭作一团,但他却依旧谈笑自若,为了安慰大家还讲了个笑话,简直就不像个要入狱的人。
朝云突然想到什么,立刻转身从房里拿出一个包裹交到他手上,那里头是一年四季的衣裳,这次入狱恐怕凶多吉少,也不知要多少时日才能出来。
他久久地凝视她,那熟悉的眉眼,也只有面对这双眼睛,他才能放下伪装,露出内心的本质。他接过包袱,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大步走出家门,将双手交给御差绑上。
朝云看到了他眼神中的勇气和坚定。
此后四个月,她几乎没睡过一天好觉,一边安慰着王夫人,一边留意着审判消息。期间官兵来抄了好几次家,为免节外生枝,她不得已才和夫人一把火烧了那些余下的诗文。
也有好几次,讹传他要被杀头,朝云听闻后连死的心都有了。所以当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瘦了,憔悴了不少,但笑声依旧爽朗,带着死里逃生的释然。
“怎么,不认识你家老爷了?”他打趣地问着发愣的她。
似乎过了有一生那么长,她才慢慢咧开嘴挤出一个笑容,笑着笑着她突然用手捂住嘴巴,笑声也跟着变成了抽泣声,伴随那么多天的担忧、绝望。
“好了。”他看着哭得那么伤心的她,温柔地将她揽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小孩,“你老爷福大命大,死不了。”
她靠着他宽阔的胸膛,忘了哭泣,几乎连心跳都要停住了。
在他入狱期间,亲朋好友、全国百姓甚至太后都为他一人求情,于是,那些小人们罗织出的罪名也只让他革职并贬到黄州。
这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劫难,现在想起来朝云都还心有余悸。
在黄州的日子当然不比从前,一家几口挤在一间小屋里,生活异常清贫,但这并没能磨灭他乐观的天性。他很快就结交了一群朋友,有道士有邻居也有慕名而来的当地官员,他还在城东买了一块地,自己种菜,自称“东坡居士”。
在这种气氛感染下,生活也没想像中那么艰难了。朝云常常去东坡看看有什么要帮忙,她瘦弱的身躯也第一次扛起锄头拿起铲子。累了,他们就往田垄上一坐,他还是像从前一样有说不完的话,但似乎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朝云听到的不再是他对时政侃侃而谈,而是被在江上泛舟的所见所闻替代。
也是同时,他的话语中频频出现“佛”与“道”的感悟,有一些朝云还听不太懂,不过她依旧很喜欢这样静静地听他讲话,像从前透过窗子静静望着他那样喜欢。
一天晚上,子瞻与友人喝酒去了,朝云睡到半夜依稀听见敲门声,她睡的一向很浅,见家童没反应便披了一件衣服下床开门。
门外,子瞻拄杖立着,由扑面而来的酒气可知他喝了不少。
“老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快进来,外边凉。”朝云说着像把他扶进屋。
他摆摆手:“没事,我想在外面待会儿。”
“老爷,您醉了。”
“我没醉。”他像任何喝醉的人一样脱口而出这三个字,接着一把拉过朝云,指着天上,“你看,今天的月亮多美啊。”
朝云顺着望去,天上挂着一弯蛾眉月。
“若是满月一定更美。”
“不不,你错了。”他摇头,“你只看到月亮的残缺,殊不知无论阴晴圆缺,月还是月,无一丝一毫增减,亘古不变。”
他倚着门,想站得更稳一点,继续自言自语道:“从古至今,无数人抬头望月,感慨人生。人走了一个又一个,世间也换了一代又一代,人生虽短,可这望月之情却延续千年,并将一直延续下去,这不正是和月亮一般的永恒吗?”
他语气中难抑激动,朝云听了这番话亦陷入沉思。
“从前,我苏轼年少轻狂,只知人生苦短,想趁这短暂生命干出一番大事业。其实深思一番,我今日之苦还不是自己锋芒毕露的恶果?”他仰头继续望着月亮,“朝云,我真要感谢圣上把我贬到这里,不然我一辈子也参不透这道理。世事皆梦啊!”
皎洁的月光洒下来,他鬓角冒出的几丝白发闪着银色的光,朝云觉得心里一阵刺痛。她还风华正茂,他却已开始老了。
他重新拄起杖,蹒跚着走近院子。朝云第一次觉得,他的眼神中没有了因不得志而隐藏起的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旷达,不是表面上的豪迈,而是心灵终于走向真正的自由。
他突然回头,轻声却清晰地说了一句话:“谢谢你,朝云。”
朝云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谢自己什么,是因为自己耐心的倾听吗?
第二天,子瞻一大早就不见了。朝云去了江边,去了东坡,去了一切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不到,问王夫人也说不清楚,但王夫人的神色却怪怪的,并且一时兴起给朝云量尺寸,说要给她做套新衣服,搞得她更加一头雾水。
直到傍晚,子瞻才回来,手里拎着一堆东西。朝云守在大门口,早早就看到小径上的身影,忙高兴地迎上去。
“老爷,您可回来了,我到哪儿都找不到你呢。”朝云笑着说道,随即发现他手上那捆东西,“老爷,这是什么呀?”
他并不急着答话,脸上明显抑制不住喜悦之情,终于,他缓缓靠近她:“朝云,我要娶你。”
空气凝滞了片刻。
“什么?”许久之后,朝云傻傻地问出这两个字,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着她的傻样,他又呵呵笑起来:“我说,我要娶你。所以我一大早就开始准备了。”他像个小孩子一样乐颠颠地举起手中的东西,“走,我们去看看闰之给你的嫁衣做得怎么样了。”
……
印象中,那是朝云最快乐的一天,也是如今这样的黄昏,她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子瞻拉进屋子。回忆着,朝云半垂下眼眸,一抹微笑挂上嘴角,很快就溢满了她清秀的脸庞,连湖上涟漪都随之醺醺然地摇着。
眼前的笑靥如花般绽放,子瞻又一次失了神。她笑起来的时候可真熟悉,那微垂的眼眸,那似有若无的红晕……都那么似曾相识。
“朝云……你的眉眼可真像一位故人。”他情不自禁道。
“是吗?”朝云抬起头,又恢复了她淡淡的语气。
话音刚落,他与她都陷入沉思。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再反应过来,回答他的只有长久的沉默。
“朝云?”船不知不觉已荡到岸边。他身旁空空如也,不见人影,心下不禁有些失落。
她是刚刚才走的吧。自从他们来到岭南后不久,她就特别喜欢不辞而别。
夕阳已经开始收拾最后一束光线,他望向远处山岭,苍老的目光中映满红橙交错的驳杂色彩。这回,又只剩他一人自言自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