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盐铁(5) ...

  •   “你说对了,我就是嫉妒。”第一句说出口后,接下来的话似乎也就没那么难了,在最初的无语之后,刘弗此刻竟然说得异常流畅,“这几个月来,你每一日都关心廷内的事,为了御史大夫与我争辩,关于我的事,你却一点都没问过,还一直这样防着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就是嫉妒了,你能怎么样?”
      “在我入宫之前,阿弟曾和我说过一些话。他要我带他去东市看幻术、角抵、跳丸、弄剑、吐火。”面对他连声的质问,她却微微笑了起来,不顾他的诧异,说起了一番毫不相干的话,“如今算来,我入宫也有两年多了,却连家都只回过一次,更不要说履行昔日的诺言了,然而我真的很想带阿弟出去看一看……夫君若是有空的话,何不与我们姐弟一起去呢?”
      “你真的这样想?”那一声久违的“夫君”清晰入耳,他在最初的诧异之后,更多的是惊喜,却又仿佛想到了什么,忽地脸色一黯,沉沉问,“你这样说,是不是只是为了安慰我?”
      “是真的,我确实这样答应过阿弟。”上官念君微笑道,“看夫君的样子,是不愿与我一起出游么?那么便算了。”
      “谁说我不愿意了?”到得此时,刘弗总算相信了她,生怕她即刻又翻悔,急忙回答,“当然可以了,我什么时候都有空……更何况,我也有三年多没有微服出游了,既然你也想带着阿舅出去看一看,那么我们就一起好了,反正也是同路的。”
      提到三年前,她立刻忆起了自己与他那场尴尬混乱的初见,在他满是破绽的说辞下不由又是微微一笑,“既然同路,那一起去就方便得多了……不知夫君想去看什么呢?”
      “这……”她微笑着唤出的那声“夫君”具有最大的杀伤力,尽管不是第一次听见,刘弗还是欢喜得傻了,脑中登时一片空白,除了高兴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因为方才只是随口扯了一通,他更是答不上来,怔了好久才道,“就像你说的那样,角抵、跳丸、弄剑、吐火……一样一样看过去就是了。”
      “是不是太多了点?”明知道他只是信口说来,上官念君也不点破,只是笑,“要是当年跳七盘舞的胡姬还在就好了。这三年来,我越想她的舞就越觉得精彩,真想再去看一次。”
      “不只是那个胡姬……要是当年那个突然从人群里冲进来就和我动手的女孩子还在就好了。”忆及当年事,他看了她一眼,学着她的口气,一边笑一边说道,“这三年来,我越想她的举止就越觉得有趣,真想再去看一次。”
      “你不生气了吧?”她不理会他的有意作弄,只微笑着去戳他的痛处,“要知道,我在三年前遇见的不是七十四岁的御史大夫,如今和我坐在一起的也不是备受我称赞的桑君,你可满意了?”
      “对不起,念君。”他果然再挂不住笑容,敛了玩笑神色向她道歉,“之前我误会了你,我还以为……真的对不起。”
      她微眯了眼,笑得眉眼弯弯,却不说话。
      ——都已经三年多了呢……有时候想想,会真的觉得庆幸,庆幸自己三年前遇见的是他,而不是别的什么人。那一场殊遇在最初时令人尴尬难堪,想起来又是羞惭又是好笑,然而后来偶尔念及,也会觉得难得的温暖。
      这个少年大条而细心,莽撞而温柔,任性而解意,与他一起,即使是远赴人生百年,也许亦不会觉得有几许漫长罢。

      盐铁之议结束了,但盐铁之议中各项相关议题还没有结束。
      朝廷宣布废除酒榷,虽然只是罢除盐铁榷酤中的一小步,但重要性却是不可忽略的。知情人都非常清楚,这个决定预示着新一朝“修孝文时政”的开始,更预示着孝武皇帝时为政主外轻内的结束。新朝政始,有这样的政令并不偶然。
      对这个结果,最失望的自然是坚持重务工商、盐铁榷酤不可废的御史大夫等人了。自这道罢酒榷的政令后,结果可以想见:他们的主张会一步步被废除,手中的权柄更会被逐渐削去。这自然是他们不愿看到的了。
      御史大夫,位上卿,银印青绶,掌副丞相。虽然此职地位位于丞相之下,但丞相仅仅掌丞天子助理万机,御史大夫却在殿中兰台,掌图籍秘书,外督部刺史,内领侍御吏员十五人,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实际上更接近天子,更握有实权。朝中实际也正是如此:丞相田千秋老迈,因上书孝武皇帝为卫太子鸣冤而受到赏识,孝武皇帝任命他为丞相时,还曾被匈奴单于讽刺“汉置丞相,非用贤也,妄一男子上书即得之矣”。至于御史大夫桑弘羊,则大不相同。他本是洛阳贾人之子,心计出众。(注1)孝景皇帝后元二年,十三岁的他以赀为郎,入内朝宿卫,给事辇毂之下。(注2)孝武皇帝建元四年,他受内史郑当时推荐于天子,由是贵幸。后元二年,他由搜粟都尉迁为御史大夫,成为辅佐少主的四大臣之一。此人曾佐孝武皇帝“定大业之路,建不竭之本”,不啻是大汉的功臣。
      丞相老迈,大权落入御史大夫手中也是顺势而成。然而经此一议,桑弘羊不但主张被驳,大权也逐渐旁落,罢酒榷的政令一出,他心中如何不甘自然可以想见。
      坚持孝武时政的是谁?御史大夫桑弘羊。转向孝文时政的是谁?大司马大将军霍光。贤良、文学们获得了初步胜利,作为新帝一朝最大的掌权者之一,霍光更是借此大大削弱了外朝权力,可谓利落之极。
      桑弘羊首轮对抗便落败,口中不说,对霍光的怨恨却更加深了,与左将军上官桀的来往也日益频繁。一次两人一同饮酒时,他已饮得醺醺半醉,忽地便放下了手中酒卮,面带愁容地长叹一口气,似是相当烦闷,叹息后又久久不语。
      “长君因何叹气?”上官桀微一思量便已知晓缘由,偏偏要假意不解,“莫非是嫌仆这儿的酒味道不美么?”
      “少叔何必说笑?我叹息的不过是……”桑弘羊强笑着看了上官桀一眼,不改满面愁容,末了又是一声长长叹息,“仆与丞相共奏罢酒榷,虽然也不算是什么足以自夸的大功绩,也终究是为国兴利,可是……”
      “霍子孟不许足下子弟得官,是否?”上官桀微阖了眼,已经有些浑浊的眼中忽地亮起一道锋锐的光,“子孟也真是的,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就连上次仆为鄂邑长公主家的丁外人说情求侯,也一并遭拒,实在……”
      “少叔,慎言!”桑弘羊及时止住了对方的话,然而表情却不像言语中表现出的那样紧张,反似大有同感,“不管大司马大将军怎样做,都必定有自己的道理,只是仆等俗人无法理解罢了……此事不可妄议。”
      “长君过虑了,仆非是指摘子孟为人,只是就此事本身说上一说。”他自然发觉到对方口不对心,因而毫无顾忌地说了下去,“足下在朝中为官多年,为大汉立下何等功绩,这无需仆再说罢?至于鄂邑长公主,陛下年幼,赵太后又早逝,长公主也算亲姊如母了。丁外人跟随长公主多年,子孟即使不看仆这张撑不起的薄面,也该看看长公主的面子,赐丁外人些虚爵又有何妨?只可惜无论多少人去说情,子孟就是执意不允。”
      “这事仆也略有耳闻。”桑弘羊沉默地仰首饮尽卮酒,低声开口道,“丁外人求官遭拒,听说长公主大怒不止。大将军连长公主也敢惹恼,这事做得可真是……”
      “足下向来重法治,不喜儒术,不知可曾听过这样一句话?”等对方一番话说完,上官桀话锋一转,忽而道,“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
      “少叔!”那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桑弘羊登时大惊,手中的空酒卮“锵”一声滚落在案上,他就在那声响中失色,堪堪唤了一声,便再说不出话来。
      “贤良、文学之人虽然腐朽可笑,但偶尔说的话,想来还是有些道理的。”似是早就意料到对方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他倒是不受影响,微笑着继续说,“窃以为这句话便是如此,不知足下以为如何?”
      “这……”桑弘羊面有难色,低下头去看着案上倾翻的酒卮,良久才道,“仆不擅儒术,一时尚不能领会其中含义,少不得要让少叔等待几天才能给出答复了。”
      “无妨。”上官桀一直保持着那个意蕴模糊的笑,“长君大可好好想想,仆自会耐心等待。不过这句话乃儒术之精要,长君可得好好领会才是。”
      他拈着稀疏的须髯微笑着,似有深意地看着沉吟的桑弘羊,半阖的眼盖住了内里锐利如刀的锋芒,显在人前的他不过是一个愚钝无害的老头儿而已,根本不会有任何威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盐铁(5)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