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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盐铁(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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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月开始,经过几个月的漫长争论,到秋七月,盐铁之议正式结束。朝廷废除酒榷,令民得以律占租,卖酒升四钱。虽然盐铁官营、平准均输都还保留着,但酒榷已罢,可以算作是贤良、文学们的初步胜利,以及“务本抑末,不与民争利”政策的开端。
知道这个结果后,上官念君相当失望。
经过那次与刘弗的激烈争辩,她仔细想过孝武一朝为政的弊端,而后虽然还是对贤良、文学们的“古者”“礼义”“道德”看不下去,但对他们的主张却没那么排斥了。她倒不是为朝廷罢除酒榷的决意而失望,而是对盐铁之议的尾声感到极度无语。
在最后总结性的“大议”中,贤良、文学们维护儒家,而御史大夫强调法治,仍是各执一方互不相让,桑弘羊以一句“呻吟槁简,诵死人之语,则有司不似文学。文学知狱之在廷后而不知其事,闻其事而不知其务”开场,意在“抱着古书哼哼唧唧,背诵死人的篇章,在这方面,朝廷官吏是不如你们文学的。你们只知道狱在廷后,但却不知道里面的事情,就算是听说了,也不知道怎样办好”,堪称气势如虹。但经过双方几次来回,就在贤良、文学们说出“使圣人伪容苟合,不论行择友,则何以为孔子也”,即“假如圣人表面伪装得好看,苟合迎合别人,不根据品行来择友,那么又怎么能成为孔子呢?”这句毫无新意的话后,一向善辩的桑弘羊竟然就此沉默下去,显出抚然内惭之色,四据而不言,就连支持他的人也沉默了,没有一个站出来为他说话。
“诺。胶车倏逢雨,请与诸生解”——“好了,胶合的车突然遇上雨,请大家解散吧”,这就是桑弘羊在沉默之后说出来的唯一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自此以降,整个盐铁之议就这样仓促结束。
将那句“胶车倏逢雨,请与诸生解”默念了一遍又一遍,上官念君就算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桑弘羊突然之间无言以对的原因,更为这怪异的收场感到惋惜,不由蹙着眉轻叹了一声,意甚惆怅。
“怎么了?”她那副忧愁神色突然出现,实在有些可笑,刘弗笑问道,“刚才还好好的,为什么要叹气?”
见他微微一动,上官念君立刻从沉思中惊醒,将警惕提高到十二分,警觉地捕捉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放出声音警告:“别过来!”
自从上次在刘弗手中栽了个大跟头后,她接连三天都没从其中挣脱出来,无论做什么事情,眼前总是晃动着当日那“香艳”的情景,只要一见到他就会满面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见到眼前这个人,三天之后心思平定了,这才渐渐好起来。不过她也就此学了个乖,此后必定与他保持三尺以上的距离,与他在一起时,身边总有卫云华等一干宫人宦者相随,他一有异动,她立刻借着侍者们的掩护逃之夭夭,晚上更是搬到了另一间寝室去睡,总之再不让他接近自己半分。
也算刘弗自找,那日与卫云华一同进入内寝的宫人是奇华宫中最著名的长舌,她一逃出去,不到半天,当今天子的“光荣事迹”就传遍了整个宫中,就连她的外祖父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竟然也听闻,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甚至要代不懂事的外孙向刘弗请罪,让他解释也不是,不解释更不是。此后,但凡刘弗来到奇华宫,他的身后必定跟着一长串侍者,让他一点与上官念君独处的机会都没有,折磨得他痛苦不堪。
“行了,我不过去,你自己好好坐着。”看见上官念君那全身尖刺倒竖的警惕样子,刘弗无语至极,片刻之后才艰难地憋出了回答,“我不过找你说几句话,你至于要这样么?”
“谁叫你那次那么过分?”上官念君又小心翼翼向后移了两步,确认刘弗不会再靠近自己后,才放心地坐了下来,施施然道,“我不过有备无患罢了——自作孽,不可活。”
她总喜欢抬这句话来呛自己,刘弗再度哑然,沉默了半晌,他才想起自己开口的初衷,遂问道:“你方才在叹什么气?”
“没什么,总之与你无关。”她果然一开口便呛住了他,看到他那有气却无处发作的模样,才慢慢回答,“我是为御史大夫叹气……他数月以来舌战群儒,到头了却败在一句‘使圣人伪容苟合’上面,败得无头无脑,我实在为他可惜了。”
“这么说,就是皇后很欣赏御史大夫了?”听完她的解释,刘弗微蹙了眉,竟似有不豫之色一闪而过。
“当然了。”没有发觉到他表情上的微妙变化,上官念君自顾自地说着,“主持盐铁之议的是丞相与御史大夫,但丞相在诸次廷议中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只有御史大夫以一人之力抵挡那群腐儒的进攻,还丝毫不落下风,实在令人佩服……然而最后竟然毫无缘由地败了,真是可惜了这等人才。”
“是么?”他这次问,声音竟像是从齿缝间逼出来的一般。环侍的宫人宦者们都听得清楚,更明白天子不豫的理由,虽人君正在怒火中,他们一个个却禁不住掩口而笑,既笑天子为了皇后已经多疑到可怕的地步,更笑皇后那让天子满腹心思落空的迟钝。
“笑什么?都给朕退下去!”听见周围的细碎笑声,刘弗的脸色更加难看,沉声下令。见所有人都犹豫着不动,他当即提高了声音,怒意渐显,“退下!”
“……诺。”天子威怒之下,谁都不敢再笑,一干人应诺着迅速退了下去,内寝中只剩下两个人沉默相对。
“皇后,你真的那么欣赏御史大夫?”他霍地站起来,沉着脸靠近了她去,一边逼近一边恨恨问道,“你这样称赞御史大夫,不觉得太过了些么?”
“你要做什么?”刘弗骤然间翻脸,强行斥退了所有人,对她的称呼也从她听惯了的“念君”换成了生硬冷漠的“皇后”,她心中大惊,几乎是跳了起来,随着他的逼近一步步向后退去,惊惶抗拒,“你不要过来!”
“上官念君,我才是你的夫君,你这样像防外人一样处处防着我,到底是什么意思?”面对她那警惕的眼神,刘弗心中愈加愤恨,生生将她逼退到壁上退无可退,“我自认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凭什么这样防着我?你宁愿在我面前多次称赞一个外臣,也不愿让我靠近你一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听清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有那一日的“香艳”情景再次浮现于眼前,连同彼时的恐惧。上官念君再无退路,出于防御自身的本能,她只得狠下心来,当即开腿起势,一记双飞踢重重击出,打断了他未完的话,将毫无防备的他击倒在地。
“上官念君,你做得真好……”那必杀的一击将他击倒,他却奇异地笑起来,望着她冷冷道,“你心里面还有没有我?你到底认不认我是你的夫君?”
“你……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很痛?”惊觉自己下手太重,她急忙在他身边坐下来,仔细为他查看伤势,又低低道歉,“对不起,我只是害怕你再……”
“我说的话,你到底听见了没有?”刘弗硬是将她推到一边,自己强撑着坐起来,冷冷问话。见她以诧异目光看着自己,竟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懵懂模样,他在深恨她的迟钝之余也毫无办法,只得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我问你,我是你的夫君,自认也没有做过什么事对不起你,你凭什么像防外人一样防着我?你宁愿在我面前多次称赞一个外臣,也不愿让我靠近你一点,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的表情既怒且恨,然而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却再也忍不住了,“哧”地破了功,几乎笑得倒在地上。
“干什么?”她那一笑实在诡异,刘弗皱紧了双眉,冷然开口。
“没、没什么意思……”笑了好大一阵,上官念君才有力气勉强支起身来,断续答道,“人家御史大夫都七十四了,你居然还能和他争得起来?就因为我称赞了他两句,你就翻脸,还能搬出这么多话来训我,说得真像回事……你这样生气,是不是嫉妒我喜欢他却不喜欢你?”
“你……”刘弗被她连番的问题气得瞪眼无语,想说的话全都哽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僵持了片刻,他终于缓过了气,愤然甩下一句,“不错,我就是嫉妒他,不行么?”
这一次,轮到上官念君说不出话来了。
“你说对了,我就是嫉妒。”第一句说出口后,接下来的话似乎也就没那么难了,在最初的无语之后,刘弗此刻竟然说得异常流畅,“这几个月来,你每一日都关心廷内的事,为了御史大夫与我争辩,关于我的事,你却一点都没问过,还一直这样防着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就是嫉妒了,你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