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11、身世（2）

　　上官夙相当聪明，动作也甚是灵活，追逐中总是拣树木茂密的地方钻进钻出。而上官念君在“缩小”之后，还没完全习惯支配这样一具矮小的躯体，加上襦裙长裾又时不时绊住双腿，所着锦履也不适合奔跑，更是相当限制行动的自由。两人你追我逐了好一阵，原本敏捷善跑的她才勉强将上官夙抓住。
　　“来啊，看我追不追得上你！”穿着不便奔跑的衣履追逐一个动作机巧的小孩，这断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上官念君喘着气停下，手中牢牢扭着挣扎不停的上官夙不放，凑近他耳边狠狠问道，“怎么样，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以为没人能治得了你？今天我就好好教训你一顿！”
　　“阿姊，阿姊啊……阿姊我错了，我不该不听阿母的话，我不该这么捉弄你的……阿姊，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奋力挣扎了许久都脱不出阿姊的控制，再看她那黑面青脸的模样，上官夙心知这回再蒙混不过去，发现她没有一点要放过自己的意思，不由气馁了，低下头来自言自语，“奇怪，以前的阿姊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一场病过后就变成这样了？”
　　“阿夙，你刚才说什么？”那一大串嘟囔尽数落入耳中，上官念君大惊，扣着他肩膀的手又加上了三分力道，痛得他一声大叫，她却没有发觉，“既然是这样的话……阿夙你听好了：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放开你。”
　　“好痛啊……痛痛痛痛死了！”上官夙大叫一声，如蒙大赦般急切问道，“阿姊，你要问什么事？我答应你，无论什么事我都能答应！”
　　“那好——你必须回答我所有的问题，只要知道就要全说出来，一句也不准少。”换来他的点头应允，她又补充一句，之后终于放开手，“而且不要问我任何原因……你知道的，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是的，阿姊你为什么要这样？”终得自由，上官夙立刻像见鬼了一样，拼命向后跳出两大步，与她拉出好长一段距离。他一边揉着被抓得生疼的肩膀，一边低低埋怨起来，“阿姊你想问什么？但凡我知道的都回答你好了，可是你不要这样啊……以前你明明那么疼我的……”
　　“记住，只用回答，不许问我原因。”上官念君重申了一遍要求，开始问道，“从前的上官念君……从前的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从前的你……咦，你是问从前的阿姊？可是为什么要这样问……”小人儿疑惑地眨了一眨那双大眼睛，奇怪地看了她好久，正想问她为什么会问出这样诡异的问题，又想起先前她的命令和自己的保证，只得将已出口半截的问话硬生生吞回腹中，按照要求老实回答，“若是说以前的阿姊的话……她对我非常好，什么事都顺着我的心意来，也从不生我的气。她带我去东市看幻术，那幻术可好看了，还有角抵、百戏也是，我一直都忘不了呢！”
　　说到此处，他半抬头看了她一瞬，又向后退了两步，才有了底气，慢吞吞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阿姊从来都对我好极了，绝不会对我……不会对我……假以颜色。”
　　“是么？”明白他是在暗自表达对自己的不满，上官念君毫不在意地笑一笑，又问，“那么我又如何？”
　　“你……你又如何？”她这句话问得实在太古怪，他念过几遍才明白过来。随后，他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足足有十几遍，才略带犹豫地回答，“若说如今的阿姊……如今的阿姊，真是变了好多好多——脾气秉性都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呢。”
　　“有什么不同？”那是意想之中的回答，上官念君继续问下去，“详细一点。”
　　“就是非常、非常的不同啊，太不一样了……”上官夙怯生生地说着，说一句话就抬头看她一眼，生怕又是哪一句话说得不对，再惹恼这个脾气古怪的阿姊，又得吃大苦头，“硬要说的话，从相貌上看，如今的阿姊和以前相比没什么变化，但是说到性子就大不一样了……以前的阿姊是相当温柔的，不管我怎样乱捉弄她，她都不会恼我的，可是如今的阿姊……一前一后，就像是两个人一样。”
　　“真有那样大不同？”她随口应了一声，又瞪他一眼。
　　“阿姊、阿姊……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别、别、别生气啊……”从对方的眼神中瞥见苗头不对，上官夙急忙向后跳出了一大步，慌慌张张为自己开脱，“是你要我知道什么就说什么的，我、我只是说出来给你听呀……这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
　　“好了好了，我没这个意思。”眼见自己一个眼神就把他吓唬成那样，上官念君心想，若是依照自己以往的脾气，只怕是将他当场吓死也不难。想到此处，连她自己也觉得滑稽，便和颜宽慰道，“我什么都没说，这是否也不关我事？”
　　联想起自己的处境，她说着说着，不由展开一丝苦笑。
　　——本来就是她莫名其妙被借尸还了魂，难道还要求前后两人一模一样不成？这要求也太高了点吧？
　　“真是的，都怪那该死的霍成君，都是她不好……”自语的抱怨中不慎又犯忌直呼尊长名讳，发觉之后，上官夙蓦地倒抽一口冷气，顿时紧张起来，身体绷得笔直左望右望，直到完全确认了母亲不可能听到自己说的话，他才慢慢放松下来，继续说道，“阿母说，霍成君是我们的小姨，要我们恭敬待她，不能不尊，可是、可是……我怎么看她就怎么觉得她招人厌，偏偏阿母又那样……要是让我再看到霍成君，我一定不放过她！阿母说的我都记得，我只是气不过她……明明就是霍成君的错，为什么她害得阿姊大病一场，还要阿母反过来向她赔不是？外祖父也不闻不问，这算是什么道理？有这样偏袒处事的么？”
　　“阿夙，别这样。”幼弟正在说话的当口，一片碧桃花瓣随风悠悠飘下，落在他发间。上官念君抬手，为他摘去那片花瓣，再轻抚他柔软黑发，徐徐开口，声音平静，“告诉我，你说的那个霍成君是谁？她到底做了什么，让我变成现在这样子？”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她已经听上官夙提起过霍成君的名字，那时他亦是这般神态，甚至怒意之下还犯了大忌，之后很快就被母亲阻止。看母亲的神气，似是对这件事情忌讳至深，哪怕是素来疼爱的上官夙提起，也被一向温柔的她狠狠斥责。
　　“阿姊，你怎么不认识我了？我是阿夙啊，我是上官夙，这是云姨，这是阿母！阿姊以前是最疼我的，带我去东市看百戏，还买好吃的蝎饼给我吃，我一直都记得的呢……阿姊，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会？……都怪她，都怪那个该死的霍成君！要不是她，阿姊怎么会掉进影月池里，好不容易醒来了却还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是他曾说过的话，连同那时的表情声音，她到如今都清晰记得。由他说出的情况看来，这件事还真是相当奇怪。
　　“霍成君……霍成君她亲手把阿姊推进了影月池里，我亲眼看见的，绝对不会有错！”他大声叫起来，“我明明亲眼看见的，但是谁都不相信我……我都告诉了阿母，阿母却硬要说我说谎，还狠狠数落了我一顿……可是我就是看见了！我看见了！”
　　“阿夙，别这样。”稚子粉嫩可爱的脸涨得通红，泪水在他眼里滚来滚去，慢慢溢出来。上官念君轻叹一声，拭去他颊边泪水，淡淡道，“影月池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呜……好。”小人儿短短啜泣了两声，强自忍住了将要滚落下来的泪水，“我带你去。”
　　经上官夙的带领，上官念君才明白，原来这花庭还另有玄奥：碧桃林后穿凿有一个大池。随他穿过茂盛的花木，眼前骤然便是一片开阔明朗，正是他所言的影月池。
　　影月池岸边有一道进水明渠，雕刻作一只展翅欲飞的神兽朱雀模样。朱雀高冠华羽，口衔宝珠，昂首而振翼，作仰天长鸣状，似是即刻就要挣脱石身，腾空高飞而去。石像高大威武，一道巨大的水柱从朱雀口中喷射而出，落入池内激起无数浪花，琤琤若飞珠溅玉，其声通透悦耳。浅水处生长着各种水草，郁郁青青的甚是葱郁。
　　绕影月池一周，岸边密密栽植着无数碧桃树，在荡漾的和风里摇晃着茂盛枝叶，落英成阵。细碎花瓣摇落跌入碧水，落在飞溅如玲珑珠玉的水花中，随水流摇摇摆摆漂向远方，那情景实在令人心醉。
　　“阿夙，就是这里么？”上官念君再问道。
　　“是啊，霍成君就是在影月台上推了阿姊下去！”上官夙指向池边修筑的高台，气冲冲回答道，“那时候我正背向在池边采菰米，霍成君和阿姊在影月台上说话，离我很远。不知道怎么的，我突然听到霍成君高声说了一句什么，之后就是很响的‘扑通’一声传过来，把我吓坏了……等我回过头来，我就看到阿姊已经掉进了池子里面，霍成君站在台上高声大笑，那样子得意极了，像是做了一件一直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一样……此后不管多久……不管多久，我都能记得她那副样子和那笑声，太可怕了……”
　　“阿夙，你还记得当时霍成君说的是什么么？”眉尖微蹙，沉吟思索了好久，她才开口淡淡问。
　　“我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当时我在岸边，离得她好远的，也没怎么留意。霍成君的声音倒是大，我听见了，但没听清楚。”他有些愧疚地低下头去，嗫嚅道，“她好像是说什么‘正室’‘下贱’之类的……不过我也只听见了几个字，也不大确切……”
　　“好，我明白了。”仔细想了一遍整件事的过程，上官念君完全相信了上官夙所说的话，轻轻抚一抚他柔软的黑发，微笑道，“谢谢你，阿夙。”
　　“阿姊，你……你信我么？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说的全都是真的，绝没有一句假话！”上官夙急急地抬头看她，极力寻求一份信任，迫切地想得到她的认同，“我说出来之后，没有人信我，一个都没有。云姨只说我看走了眼，我告诉了阿母，阿母也不信！”
　　“我信你。”上官念君点头，朝他露出一个信任的微笑，“阿夙，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阿母不信我的话，也不许我跟别人说一个字——我委屈极了。”小人儿用可怜兮兮的表情道，“让我想想看吧……知道这件事的人，有我、阿母，还有云姨。大父和大母都不知道。阿公五日一休沐，平日都在宫中宿卫，他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注1）至于外祖父那边，那边的话……外祖父应该知道的，后来阿母还去赔过罪。对了，家中奴婢也无一人知晓。”
　　“原来如此。”这件事的知情人非常少，正显示出事态的不寻常性。上官念君再蹙眉思索片刻，问出了新的问题，“霍成君是个怎样的人？按理说来……她既然是我们的姨母，长辈就应该有长辈的样子，为什么还要与一个晚辈计较，甚至做出这种事情来？”

作者有话说

　　注1：汉制，官员五日一休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