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凰台》夏殊音

10、身世（1）

　　上官念君一行人从东市回来之后，上官夫人来到上官念君房中探视，顺便询问游玩的情况。两人交谈了没几句，便看到上官夙那小小的身影从屏风后钻入，蹦蹦跳跳地进来，嘴里像是还哼着什么曲子，看样子好不高兴。
　　“阿姊，我来看你啦！东市好玩么？”他蹦跳着走入，向着她嘻嘻笑，以稚嫩柔软的声音问道，“这次看过了胡姬的七盘舞，我们下次再去看胡人幻术好不好？还有好多好多好看的，阿姊都还没有看到呢。”
　　“嗯，好。”上官念君相当喜欢这个活泼可爱的幼弟，微笑着点点头。
　　那似捏出来的小陶俑般可爱的小人儿嘻嘻笑着，几下子就跳到了阿姊身边坐下。刚说完话，那双小手已老实不客气地伸出来，扯着她襦裙上缀连的明珠不放，口中还不停赞道：“阿姊的襦裙真好看啊，不过我觉得人更好看……阿母，阿姊长大了一定比你更美呢，你说对不对？”
　　“这傻子，老是一团孩气，怎么教都不长进，也不知道是像的谁。”上官夫人见状，作势欲拍下他那双总爱乱扯乱拉的小手，笑嗔道，“要是扯坏了阿姊的襦裙，看阿母怎么收拾你！”
　　“怎么会呢？”上官夙灵巧地一矮身，躲过母亲拍过来的手，闪身藏在了阿姊身后，手里仍是牢牢扯着她裙上的珍珠不放，露出半边脸来，涎着脸嘻嘻笑道，“不要说阿母下不了手打我，就算是阿母能打，阿姊也不会让阿母打我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无礼？”上官夫人这边正要强装出生气模样，好好训斥那嚣张幼子一顿，再听得他一番玲珑话语，她已撑不住笑出声来，一瞪那脸皮厚到极致的稚子，作薄薄怒色道，“都怪我以前宠你太过，这下好了，不但不能碰一下，就连说一句也不行了？”
　　“阿公最疼我，阿母最疼我，云姨最疼我，阿姊最疼我，大父、大母也最疼我最疼我……”许是早就同母亲这样子闹腾惯了，上官夙涎着脸皮，用两手支在脸上比划出各种怪模怪样的表情，摇头晃脑数道，“阿母，这么多人都最疼我，你还打我么？小心他们打你呀！”
　　满室都是吵吵闹闹的声音。看着母子两人在自己面前肆意嬉戏笑谑，上官念君一时竟然呆住了，完全回不过神来，只怔怔看着他们，任凭那一连串的笑声语声从耳边流水般淌过去，心中似有所动。
　　在那一刻，始终喑哑晦涩的心境终于被什么轻轻触碰了一下。
　　——她是伶仃孤女，自记事起便和单身的母亲相依为命，此外再无旁人同她相伴嬉戏，更没有像上官夙这般活泼伶俐的阿弟在身边。母亲性格古怪冷肃，不爱笑，也不爱多言多语，从来都待她严苛无比，每件事都要求她做到最好最好，否则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责打，从不问任何情由，更不会给她解释的机会。那样乖戾的母亲，又什么时候同上官夫人一样温柔待她好过？
　　在那样压抑的环境中生活了多年，她逐渐养成了同母亲一样封闭内敛的性格，冷漠而少言，除了最最必要的交流之外，从不与任何人多说一个字，也说不出多余的话来。始终是独来独往，没有一个亲密交心的伙伴。
　　在她七岁时，母亲病重去世，之后她就一直是孤身一人。然而，失去了母亲的束缚，那极度孤僻的性格不但没有一点转变，自我封闭的程度还在一日一日增加中。即使与唯一的好友薛瑾言在一起，也是她问五句，自己才勉强答得上一句。若不是她是出了名的开朗外向性子好，只怕每一次都只会不欢而散。
　　一直以来对世事都漠不关心的她，到今日才是第一次见到这世间最普通也最动人的亲情。
　　上官夙和母亲打闹成一团，完全没了长幼秩序。偶一抬头回望阿姊，他却见她呆呆望着自己，神色怔怔，不由被她那古怪模样吓了一跳，凑到她面前试探性地唤：“阿姊、阿姊……阿姊，你怎么了？”
　　“什么？”上官念君凛然惊醒，发觉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掩饰，“阿夙，你刚才说什么了？”
　　“阿姊，最近你老是这样啊，为什么呢？……是不是因为在室中呆久了气闷？”小人儿凑到她面前仔细打量她一番，黑亮水灵的大眼睛不断眨巴着，卷翘浓密的长睫毛仿佛两只小蝴蝶在扑扇着翅膀上下起舞。那份天真可爱，直让人想伸手掐一掐他柔柔嫩嫩的小脸，拧出些水来。严肃地思考了半天，他非常惆怅地叹息一声，终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唉，看来就是这样没错啊……阿母，让阿姊带我出去玩一玩，好不好？”
　　“好吧。”上官夫人点头应允，之后又细细叮嘱上官夙道，“阿夙，阿姊的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你少乱折腾，好好让阿姊带着你到处走一走就行，听懂了没有？”
　　“阿夙听懂了。”上官夙拖长了声音回答，将带着粗糙老趼的小手掌递到阿姊手中，抬头眼巴巴地瞧着她，用柔软的眼神代替请求，“阿姊，我们出去看看好不好？”
　　“好……我们走吧。”上官念君本来并不想出去，但还是看不得他可怜巴巴的哀求眼神，瞬间就在他的目光攻势中败下阵来，牵起他软软的小手，转头向上官夫人道，“阿母，我带阿夙出去了。”
　　“去吧。”上官夫人微笑着嘱咐，“念君，你的身体刚有起色，一切都小心些，不要事事都惯着阿夙。你是阿姊，该管时就要好好管一管。”
　　“我明白的，多谢阿母。”上官念君牵着上官夙向上官夫人行过礼，之后退出。

　　说着是上官念君带着上官夙出去玩，实际上却是他带着她到处闲逛。这一路走下来，也着实让她见识了不少——之前她就从这家中种种不着痕迹的富贵迹象中认定，上官家定不会是普通家庭。今日亲眼见到方为实，眼前景象更是肯定了她的判断。
　　上官家非常大，抬眼四周，只能见到一列墙垣环绕。建筑高大，有清晰的中轴线，在中轴线上，以院落为基本单位展开，所有建筑都以相当严格的程度对称，显得严肃方正。
　　总建筑分为前后两部分，后部为上官家人日常居住之地。正堂坐落在轴线正中，左右对称建有屋舍，主要建筑紧随正堂之后位于纵轴线上，次要配房则位于横轴线上。一路走去，每一个院落都处在绝对对称的位置上，那庄严威武的气势扑面而来，比起上官念君常在书本电视上看到的故宫，也丝毫不见逊色。（注1）
　　那宏大的建筑似一幅恢弘长卷在面前缓缓展开，她被那气势吸引，正放慢了脚步准备细细观赏，然而上官夙却嫌她走得太慢，也忘了母亲之前的叮嘱，大声嚷着，拉起她就是一路小跑，不断招呼道：“阿姊，快来呀快来呀！”
　　不多久，上官夙就带她来到了另一处院落，得意洋洋地牵着她走进去。抬头看眼前景象，她不由惊叹失声。
　　此时正是春日方盛时，日光灿烂绚丽，慷慨地向人间施予它所有的辉光，令一切都沐浴在明丽之下，慵懒地伸展着刚从严寒中苏醒的身躯。这庭院中遍植花木草树，芊绵离离，其中种植最多的就是碧桃树，枝叶扶疏，亭亭吐蕊，绽放一天一地的繁盛璀璨，似温暖东风一夜之间吹开星河万里。角落里一架精工制作的秋千正随着清风微微摆动，无数落花悠然坠于其上，柔美得不可言说。
　　有和煦的暖风从花木之间轻柔拂过，带出一路窸窸窣窣的低语与欢笑，清脆动听，更抚落英蕊缤纷，一点点洒落在她发上裙上，每一片都沾染着桃花特有的灼目明媚。雪白明珠与殷红花瓣两两相映，尽显柔妍清丽。
　　“阿姊，这里的花好看吧？”看阿姊怔怔模样，上官夙得意地叫喊起来，一时兴起，立刻奔到一棵离她最近的树下，抱着树干一阵猛力摇晃，“这样就更好看了，是不是？”
　　那棵碧桃树纤细柔弱，怎么经得起他这样用力摇晃？立刻，树上花朵纷纷坠地，落了她一肩一身，像是刚下过一场缤纷花雨，铺满了地面。
　　“你这小鬼，老是仗着阿母疼你宠你就了不起，像个什么样子？”没防备中被那突然的恶作剧弄了一身花瓣，再看到他那嬉笑惫懒的样子，上官念君顿时气结，提裾向他追过去，“好啊，阿母下不了手罚你也行，就换我来好了！”
　　“阿姊，你真的生气了？啊哟哟，阿姊生气了，真是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呀！”上官夙假装害怕，拉开嗓子嚷嚷两声。见阿姊果真奔近，他一矮身，便从藏身的树后窜到花木更茂盛的地方去，一边跑还一边挑衅，“啊啊啊，阿夙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阿姊，你尽管来追我啊，看你追不追得上！”

作者有话说

　　注1：“中轴线”神马的真心很穿越，但是跟前面的许平君小菇凉一样，某音看了很多遍都不知道怎么改，so依照故事，亲们忽略这段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