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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身世(3) ...

  •   “是这样的——霍成君说起来我们的小姨,其实她是和阿姊年纪一般大小的。外祖父一共有七个女儿,阿母是外祖父的长女,霍成君是幺女。全长安城里,谁都知道她最得外祖父宠爱,她也最爱仗着外祖父的宠爱横行,四处欺负别人。”上官夙早知道阿姊“记忆全失”,也不觉得她这问题奇怪,一一讲述着霍成君的情况,气愤之色不减,“外祖父有七个女儿,只有阿母是外王母所生,其余六女都是庶出,六姨和霍成君是庶外祖母所生。(注1)外王母早逝,就让庶外祖母恶紫夺朱,连带着霍成君也得意起来,阿母身为嫡亲的长女反倒受了外祖父冷落。这一次,霍成君把阿姊推下池子,差点就害死了阿姊,却还要阿母低首向霍成君赔罪,我怎么想就怎么不服气!”
      “好了,阿夙,够了。”虽然完全不能接受古人那一套嫡庶等级观念,但对于他的心情,上官念君却非常理解。她轻轻按着他顶心,低声宽慰道,“别气了,我没事的,不是还好好站在这里么?怨怪别人也是无用。”
      “我知道的——阿母也这么对我说过很多遍,但我就是气不过。”阿姊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力量,让他慢慢平静下来,“我就是气不过阿母和阿姊那般受委屈,还不能说出来,我也一点办法都没有——阿姊,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不会的,我很感谢阿夙能这样为我着想,就算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也是一样。”上官念君微微笑着,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柔软舒适,“阿夙,能再跟我说一说家里人的事情么?”
      “家里人啊……有大父、大母、阿公、阿母、云姨、阿姊,还有阿夙。”他想了一想,慢慢叙述道,“大父是孝武皇帝在遗诏中指定辅佐陛下朝政的四大臣之一,去年陛下还下诏封大父为安阳侯呢。阿公在朝中做比千石的骑郎将,掌宿卫诸殿门,出充车骑。阿母是外祖父的嫡亲长女,这我已经说过了。云姨不是阿母的亲姊妹,也不是家中的奴婢。阿母从不说云姨的来历,也不让我们多问,只让我们把她当做亲姨母看待,阿母自己也视她如亲姊妹一般。从我能记事的时候起,云姨就在照顾我们了,阿母说,我们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她对我们极好极好。”(注2)
      “外祖父呢?还有外祖母,他们都不算是家里人么?”他未提到母亲的父族半句,上官念君微觉奇怪,“你说外祖父有七个女儿,那其余六个呢?”
      “外王母已逝,外祖父和大父一样,也是辅政大臣之一,还同大父一道封了博陆侯,可是……”上官夙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他扁了扁小嘴,委屈地嘟哝道,“我也喜欢外祖父,可是不喜欢他偏袒霍成君……庶外祖母和那些姨母也是,每次见到她们,她们都争着疼我哄我抱我,可我还是觉得她们是在作伪,怎么看都只是在装样子,从来没有真正疼过我,一点都不真,只有六姨待阿母不一样。我看得出来,六姨是真心对我们好的……还有就是,我最讨厌最讨厌霍成君了!”
      “阿夙,不喜欢说就别说了。”见幼弟扁了扁嘴,似是又要哭出来,她急忙切断他的话,转换了主题,“那么我呢?我又怎样?你喜欢我……喜欢阿姊么?”
      “这个么……让我想一想罢。”上官夙停顿了半刻,仰着头细细思索毕,笑着说道,“虽然如今的阿姊同以前相比大不同了,不过……这个阿姊还是同样疼我爱我的。我喜欢阿姊呢。”
      那小小的男孩子仰起脸来,向她展露出一脸天真明媚的笑。那几乎纯白的笑容映入眼中,让上官念君一阵恍惚。
      ——自己现在这种奇怪的状况,到底算是什么呢?
      自己离奇来到了几千年前的世界,跨越时空过着与古人为伍的生活,这是从前的自己根本不敢想的事情。不仅如此,自己身边还多了一群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家人,和他们在一起,那种身为现代闯入者的陌生与不适很快就消失了,只觉得说不出的轻松,比身为贺怜卿的时候更为自在,竟然连昔日那冷漠孤僻的性格也在不知不觉间有了转变。
      那样的感觉像在告诉她,其实这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地方,这才是真正属于她的身份。而所谓的“家人”,也不过如此吧……现在的自己,能够把他们当做真正的家人么?
      “你们……是我的家人么?”那问题盘桓在心底良久,她不经意间低声问出。
      “当然是了,阿姊,你这算是什么问题啊?”上官夙再次扁了一扁小嘴,表示内心极度的不满,“我们不是你的家人,还有谁能是呢?你是上官念君,我是上官夙,你是我阿姊,我是你阿弟,一切就这么简单啊。”
      “阿夙你说得对……我是上官念君,我是你的阿姊,是上官家的女儿念君……我是……上官念君。”阿夙天真烂漫说出了一番话,言者无心,在上官念君听来却是句句在理。她低声喃喃数遍,关于这个身份的最后一点排斥也在低语中烟消云散,获得了全新的认同感,“谢谢你,阿夙。这下全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上官夙笑嘻嘻地点一点头,悄悄走了几步到水边。趁阿姊尚在思索中,他猛地掬起一大捧水向她抛洒过去,高声笑道,“阿姊,这是我送你的礼,不要客气!”
      “好啊,多谢阿弟盛情!”一不留神就被那淘气的幼弟泼了满身的水,半身都湿透了,上官念君回过神来,倒是不怒反笑,也几大步跨到池边,同样掬起水,毫不客气地回敬过去,“这是阿姊的回礼,彼此彼此!”
      一时间,两人在池边互相泼水,笑着闹着扭成了一团。影月池边洒下无数欢笑,连在风里悠然飘落的桃花也多了三分脉脉柔情。
      姊弟两人在池边嬉笑打闹,许久后,经找到影月池旁的奴婢提醒,他们才意识到外出已久会引母亲担心,遂笑着相携归去。

      自从上次微服出行归来后,刘弗就一直神思恍惚,成天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时常是沉思着就莫名地笑起来,随后表情又逐渐黯淡下去,但凡旁人问起,他绝不开口。这一阵微笑一阵惘然的沉思实在太过诡异,天子最近的异状几乎成了宫中一道公开的秘密。
      直到有一日授书时。
      “殷降大虐,先王不怀。我殷家於天降大灾,则先王不思故居而行徙……”授刘弗《诗》与《尚书》的先生韦贤读了一段《尚书盘庚》中的文字,刚待解说,便见刘弗一脸怔怔之色,正盯着手中的简册看得专注,唇边涵着一缕悦意笑容,显示着他此时极好的心情。很显然,那表情绝不是因聆听讲授而生。韦贤知道他最近的异状,走到近前一看便已了然,稍稍提高了声音,“陛下?”
      “啊?韦生方才说什么?”刘弗被抓了个正着,愣怔稍回,便见韦贤正站在案前,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简册上。他慌乱无措地垂下手,想要将自己看的东西藏起来,然而简册沉重,一时竟然无处可藏,只广袖垂下遮住了些许,却也足够看清其上内容。
      “陛下,虽然五经简册皆长二尺四寸,但《诗》与《尚书》的区别,臣还是看得出来的。”韦贤为人质朴敦厚,此时也并不加以责难,不过这和悦的几句话一说出来,刘弗还是窘迫得红了脸。他僵硬地坐着,一动也不敢动,只能以余光偷偷扫向自己用衣袂捂在案上的简册,果然见广袖边缘处露出了几行未遮住的文字——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清晰显示出自己在看的究竟是什么内容,知道这下怎么也解释不清了,于是愈加局促不安,讪讪笑道:“韦生……”
      “《诗》中这首《野有蔓草》,臣记得几年前已为陛下详细讲解过。陛下早已通《诗》,为何今日突然在课上读起来了?是否是对此起了疑惑?”韦贤继续宽厚地微笑,“陛下若有任何疑问,都不妨提出。臣身为帝师,自是为陛下授课解惑而来。”
      “这、这个……”心底蓦然间浮起一个淡淡的影子,皓齿粲然,宜笑的皪,长眉连娟,微睇绵藐。(注3)刘弗红着脸支吾,“朕没有什么疑问,只是太久没有读《诗》,一时想看看而已……不用劳烦韦生的……”
      “《野有蔓草》,思遇时也,意在男女失时,思不期而会。”韦贤徐徐揭示了此诗的意蕴,依旧微笑着,温和言语却直直指进少年的懵懂心事中,“陛下如此喜爱此篇,可是遇见了自己心仪的女子,因而心生欣悦?”
      心底那淡淡影子愈发清晰,刘弗被说中心事,红着脸答不出话来,目光下意识移向简册上《野有蔓草》的句子,瞧着那“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所思慕少女的清丽容颜宛在眼前,心中又是羞窘又是欢喜。
      看着少年那痴痴模样,韦贤了然少年人心事,笑笑便过了,并未多加责怪,只是提醒了他一句听课时要专心,之后继续讲起了《尚书》。几天后,领尚书事的博陆侯、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照常问及刘弗的课业,韦贤犹豫了一阵,还是把这件事完整地告诉了对方。
      “陛下果真如此?”霍光微微挑眉,表示了些许惊异,“也不知是谁家好女子,能让陛下这样念及……”
      “大将军怎么想?”韦贤有些紧张,“可要详细查探此事?”
      “谁年少时没有这般经历呢?足下大可不必如此紧张。”霍光却笑了,像是记起了往事经年,眼底带了一缕温柔之意,“陛下若想要那名女子,自会命人去查找……而仆只是受命领尚书事,无意过问天子后宫事务,此事顺着陛下的心愿来便是。”
      “诺。”韦贤虽听得不解,仍是恭敬应下,这事便暂时如此了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身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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