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画》陌上景年

7、玄武（二）

　　待那二人离开，钟离覃和薛祝余与紫婳商议一阵，三人决定到晚上分头行动，各自守住皇城一面城墙，若是谁先遇到行窃者，就放信号通知其余二人。
　　好不容易等到夜幕徐徐降临，三人悄悄来到皇城下，只见无数银盔将士齐齐将皇城把守的密不透风，果然戒备森严。三人只得分别藏匿在高耸的墙头。

　　钟离覃守在西面的城墙头，溶溶月色在习习和风中显得朦胧起来，街道慢慢安静下来，清清冷冷，使人心中泛起薄薄的寂寞，她索性坐在了围墙上端，欣赏这气势恢弘的皇城，廊腰缦回，檐牙高翘，上面缀着的巨大铜铃在微风吹拂下叮叮当当，如鸣佩环，晶莹的汉白玉万兽阶在月光下发出莹莹白光，像极了千年玄冰，剔透无瑕，但这一切在钟离覃眼中仿佛并非什么奇观，她在无数次梦中见过世上最宏大的宫殿，大的从西天延伸至东边，日月星辰也不过是脚下的点缀。钟离覃觉得仅仅是梦，却又好像真实的存在过，每次想起如同在回忆前尘往事。她随手拈起长在墙头的一只青草，又想起三人分头时，薛祝余一再叮嘱自己遇到窃贼便放信号，原先的妖娆风流丝毫没有，却是满满的关怀与担心，让人心里不由暖暖的。若是宇文岄，他会这样么……
　　钟离覃正在胡思乱想，忽听到一声爆竹似的响声，探头望去，只见紫婳那边一条殷红的烟花如轻烟袅袅上升，刺啦一下炸开，散落出万道红痕，是信号！

　　钟离覃赶到时，见薛祝余和紫婳正和一团巨大的黑雾斗成一团，周围的守卫皇城的兵将早已不知躲在了什么地方。她见那团黑雾散出点点水光，应是水中的妖怪。钟离立即摸出腰间的玄锦，簌簌向妖物抛去，不想那妖魔被玄锦击中经毫发无损，玄锦却化作片片墨渍溅了开来，钟离不由得心惊，本能向后一躲，忙收回锦绸。
　　“他不是妖！”钟离覃见玄锦上的咒符毫无作用，失声叹道，随即抽出一柄青峰长剑，绾剑出花，与那黑雾斗了起来。
　　紫婳双手各握一柄红玉短剑，宛如两节跳跃的火苗，灼热的剑气一道接一道刺向黑雾，却全部被吞没，紫婳急的骂了起来：“究竟是个什么破东西，怎的这般厉害！”。又捏印念诀，唤出几条碗口粗细的火龙，向黑雾呼啸而去，不料还未靠近，就已经被雾中喷出的水尽数浇灭，化作几丝青烟弥散在夜幕里。
　　“小女娃有眼不识泰山，本尊今日就教训教训你！”一阵震天声响从雾中传出，接着数支寒冰长箭“嗖嗖”朝紫婳方向射出。紫婳抵当一阵，却还是不慎被一支箭射穿肩胛，她觉得一阵钻心疼痛，鲜红的血液跟着从伤口中汩汩流出。
　　“只怕不是凡物，我也看不到他的真身。”薛祝余护到紫婳身前，掌心剑气吞吐，万道流光刺了出去，却宛如飞入无尽的黑夜，一去不返。
　　正在三人焦头烂额之际，那怪物忽然喷出一条十几人合抱粗的水柱，直直冲入云霄，转而又狠狠甩下，如同一只巨大的尾，将钟离覃三人扫出一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震得三人心肺剧痛。
　　“哈哈哈……竟是如此不中用！”浑厚的巨响从黑雾中发出，似在嘲笑，震得整个金陵城摇摇欲坠，城里的人们都道是外面有什么可怖的怪物，皆瑟瑟发抖躲在自家里，不敢出门。
　　“该死！”祝余透过面具一直看不出眼前魔怪的真身，又被打的如此狼狈，不由得咬牙切齿，原本春风和煦的神情陡然变得煞煞可怖。
　　“薛祝余，它……它太厉害了，我恐怕撑不了许久，不如先撤吧。”钟离覃扶着紫婳，急急说道。
　　薛祝余却仿佛没有听到，两只拳头缓缓握紧，钟离覃不知是自己眼花，还是薛祝余的面具有古怪，只见他浑身罩着一层薄薄清光，那张琉璃面具尤其波光流转，如同天上的明月。“呼”的一声，一双巨大的翅膀在祝余身后展开，状若垂天之云，千点流光银屑纷纷扬扬，像是三月飘雪，将方圆数十里照得雪亮，随着一声清啼划破夜空，一只偌大的巨鸟从薛祝余身后飞出，正是鹏。
　　祝余轻轻一跃，矗立在鹏的头顶，手指一捻，似是在念诀，钟离和紫婳觉得夜风陡然变大，原来是鹏渐渐扇动双翅，向那团黑雾飞去。
　　黑雾见鹏鸟架巨风而来，随即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咆哮，又喷出无数水柱，却尽被鹏鸟穿过。
　　“妈的！”黑雾狠狠地骂了一声，霎时一条硕大无匹的巨蟒从黑雾上端飞出，浑身泛着晶莹水光，飞过之处哗哗啦啦宛若倾盆大雨。
　　巨蟒巨鸟在半空缠绕厮斗，难分胜负，薛祝余觉得面具有些碍事，索性顺手摘下系在腰间。正要再捏诀，却听那蟒惊道：“怎么是你？”
　　祝余被这一问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便问道：“你是谁？”
　　“哎呀，是我！”巨蟒轻轻落下，下方的那团黑雾不知何时变作了一只通体漆黑的巨龟，蟒静静的盘落在龟背上，浑然一体，似有半座小山那么大，竟是神兽玄武。
　　薛祝余也有些吃惊，实在不曾想到窃走字画的“妖魔”居然是上古六神之一的玄武。他收起鹏鸟，落在地面，又恢复了一向风流神情，嘴角浮起一丝暧暧笑容。

　　钟离覃和紫婳见薛祝余和那神兽像是认识，便走过去想一问究竟。谁知二人刚刚靠近，玄武却“咻”的化作一色玄影向城外方向飞去。
　　祝余无奈摇摇头，对钟离二人笑吟吟说道：“我这个朋友害羞的很，你们先等一下，我去去就来。”说着猛然一跃，飞身追去。
　　“哎……”钟离覃也随即跟上，刚走几步，却已经不见了薛祝余的影子。紫婳跟上来，道：“不然就先等等吧，他说是朋友，不会有事，可能有些当着我们的面反倒不好说。”钟离也只好点点头，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薛祝余飞步追着前方的玄影，几个来回便已来到城外的荒林里。玄影缓缓落定，却是一人，他静静背对祝余，一身玄色衣衫甚是威严，上面镌绣的暗红纹路正是上古的龟蛇图腾，一头青丝垂下三千瀑布，几颗灿灿明珠装饰其上，宛如天上的星辰。
　　“祝余，别来无恙。”声音清朗，震铄九霄。男子转过身来，苍白脸色，双眉斜飞入鬓，一双丹凤眼湛然有神，模样十分清秀冷俊，眉宇间霸气咄咄，压得人喘不过气。
　　“真不想昔日一别，玄武大将军竟也留恋起红尘，开始出没于人间了。”祝余款款摇扇，一身青衫衣褶荡漾，风雅难掩。
　　“放屁！”玄武一向看不惯薛祝余妖娆样子，不禁发起火，“你以为老子像你一样天天拈花惹草？亏的你也是上古的灵物，都快成神了，非要跟那个女人跑，到现在还是妖，眼拙心迷，老子都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认识你。”
　　“红尘自有乐处，哪是神仙可比。”薛祝余暧暧的瞟了玄武一眼，“不是有句话说的好么，只羡鸳鸯不羡仙。”
　　“哼~”玄武双手抱臂，不屑一顾。
　　“不说这个，你此次下凡，到底是什么事？怎么偷起凡人的字画了。”
　　玄武皱皱眉头：“老子是借阅！谁稀得那些破玩意儿。真是，别提了，烦的要紧，每次这种烂差事都要让我摊上。你且说说你和那两个小女娃不在杭州好好呆着，来金陵干什么？还架着驳马车，难不成是要去不周山？”
　　于是薛祝余便将妖界之事说与玄武，不想玄武神色却有些不安起来：“掌控人间？有的还寻什么宝物？难道……”
　　“难道什么？”
　　“不瞒你说，我此次下界也是为了寻一件宝物。”玄武便将此次下凡的原由告诉了祝余。原来当日西王母游园，忽念及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不由执笔作画，勾勒一幅美人图，因为十分喜爱，便将自己一魂一魄锁入其中，使画中美人活了起来，陪侍王母身边。不想一日西王母的侍童将画重新装裱时，不慎把画掉入凡间，西王母失去一魂一魄，元气大伤。玄武此次下界，正是为了找回这幅美人图。
　　“妖界寻的宝物，恐怕应是这幅美人图吧……得到王母一魂一魄，那是何等的力量，掌控人间恐怕也是为此。”祝余若有所思，“你找的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那美人图落到凡间，到底还不是不一张画都不知道，说不定早就进入六界轮回，变成人了。”
　　“这倒也是……这画丢了多久了？”
　　“天上一日，人间百年，算算这画也到人间有五百年了吧。妈的，老子为这画都在人间这破地方待了五百年了，听说青龙、白虎、朱雀全都相继下界寻找，可能和妖界蠢蠢欲动也有些关系。”玄武摸摸下巴，接着道，“妖界介入，这事情可就麻烦了。不如这样，我也和你们去一趟不周山，若是妖界真的掌控人间，那就不好玩儿了。”
　　“嗯，正合我意。”

　　钟离覃帮紫婳包扎好伤口，正等得焦急，忽见薛祝余满面春风，款款过来，身后跟了一位眉清目秀满脸霸气的玄衣男子，二人貌似多年好友，有说有笑，向这边走来。
　　待走近，祝余向紫婳、钟离二人说明了玄武来由。钟离覃早就听过上古六神，今日总算得见一个，心里十分激动，又听闻玄武即将随他们三人一同去不周山，便笑道：“那当真是好！”
　　紫婳却淡淡瞥了一眼，没好气的说了一句：“我当是谁，原来这堂堂的玄武将军也如此欺负弱小。”
　　玄武哼了一声：“你辱骂神兽，就是应当给些厉色看看。”
　　“切。”紫婳白了玄武一眼，捂着伤口在肚里一阵痛骂。
　　薛祝余见状，只得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接着道：“玄武，这位是钟离覃，竺如墨的弟子。”
　　玄武看了钟离一眼，觉得似在哪里见过，这女子虽是凡人骨肉，秀丽的眉眼仿佛天成，一股神仙气息幽然而出。也许是自己在人间呆久了，见的人太多了的缘故，所以会有似曾相识的错觉吧。玄武又看看薛祝余，耳语道：“这是你那位啊……那个画画很好的？”
　　祝余微微笑而不语。
　　“长得也跟画似的……”玄武忽然不语，又定睛凑近看了钟离覃一阵子，弄得钟离覃十分不爽，对玄武的好感降了大半。本着对神兽的敬畏，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尴尬笑笑，笑的满脸憋屈，薛祝余不仅本人某些方面的品格值得商榷，连朋友的人品也是值得商榷的，真是物以类聚，钟离心里愤愤的想。
　　“看什么看，有你这样看女孩子的么？”紫婳的声音像是削尖的锥刺，刺得玄武耳膜一阵疼痛。
　　“臭女人，老子对女的不感兴趣，少在那里自作多情。”
　　“你……”紫婳的急脾气被玄武激了出来，腾的一下蹿到玄武面前，双手叉腰，指着他的鼻子，气势汹汹，“果然是只兽，说不出人话！”
　　“你以为你是人么？别以为在人间呆的久了沾些凡人气息就忘了自己原本是个什么东西。”玄武白了紫婳一眼，“你的那些秘密瞒得了他们两个，可瞒不住我。”
　　话音一落，紫婳发现薛祝余和钟离覃两双疑问的眼光齐唰唰投向她身上，仿佛在问她到底瞒了怎样的秘密。
　　“没什么……”紫婳喃喃自语，心里又将玄武骂了不止一百遍。
　　玄武嘿嘿笑了两声，也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不过是无聊琐事，不说了。”
　　薛、覃二人将信将疑，也只好作罢，紫婳向来不和别人说起她的身世，或许是有些难言之隐，也不好再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