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画》陌上景年

6、玄武（一）

　　薛祝余沉沉的伏在钟离覃肩头，神情有些恍惚，丝丝清凉的香气扑面而来，这种熟悉的感觉使他渐渐弥散了今生与前世的界限，那是多少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烟花三月，草长莺飞的时节……

　　“如轩你快放我下来吧，累不累？累不累？”
　　“不累不累，我就说可以背得起祝余哥哥的，看，做到了吧~”
　　“是是是，做到了，哥哥认输，放我下来吧。”
　　“嗯。”如轩放下祝余，洋洋得意，素净的脸上香汗淋漓。
　　“看，累着了吧。”祝余帮她擦擦汗，忽然捏住了如轩圆圆的脸蛋，使劲儿拽了拽。
　　“哎呦……你干嘛呢，疼死了！”如轩揉揉脸，怒视薛祝余。
　　祝余哈哈大笑：“傻兮兮的，像……”
　　“像什么？”如轩瞪了他一眼。
　　“不告诉你~”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那等我们都老了我再告诉你。”薛祝余挑挑眉。
　　“切，不说拉倒，我也有件事不告诉你。”
　　“那好，从现在开始，咱们谁也别理谁。”
　　“你欺负人！”
　　“哈哈……”

　　“如轩……”钟离覃听到薛祝余在背上喃喃自语，似在叫谁的名字。
　　“累死了。”钟离覃将薛祝余靠在一棵树下，揉揉酸疼的肩，又扭扭腰，舒活了下筋骨，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迷香已经解了不少。
　　“喂……好些没？”钟离覃蹲下身推了推昏昏沉沉的薛祝余。
　　“唔……”薛祝余缓缓睁开眼，一张清丽净素的面容映入眼帘，“如轩……你累了吧。”
　　“什么如轩？我是钟离覃！”钟离覃白了他一眼，却又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如轩是谁？”话一出口，钟离肠子都悔青了，干嘛关心他这些。
　　薛祝余从迷迷离离的幻觉中渐渐清醒，听到钟离覃问他如轩是谁，不禁笑了出来。
　　“笑什么？”钟离覃不屑一顾，“我只是随便问一下，才懒得知道她是谁，和我又没关系……”
　　“越描越黑。”薛祝余有气无力地说道，肚里早就笑成一团糟。
　　“才没描！”钟离覃瞪了他一眼，“如轩到底是谁？”钟离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问了一句。
　　“如轩……是我给你起的小名，哈哈……”
　　“谁允许你给别人起名字了！”
　　“好不好听？”薛祝余摘下面具，露出流光溢彩的眉眼，温柔一笑。
　　“难听死了。”钟离覃一脸嫌弃，心里却觉得还不错。其实她不知道，那就是她前生的名字。
　　薛祝余看着钟离覃愤愤的调侃自己曾经的姓名，一张俊容忍俊不禁，发出朗朗笑声。她还是个孩子，尽管有着倾尽天下的才华，尽管能在危机面前冷若冰霜，但毕竟她还是个小姑娘，一派天真，可爱至极。

　　薛、覃二人走的这条小道正是通向钟离的住所，二人刚到，就看到紫婳站在门口，显然已经等了多时。祝余早已戴上面具，与钟离覃和紫婳来到阁楼厅堂，太子正襟危坐，款款笑道：“紫婳说这阁楼后隐着奇人，原来当世丹青神笔竟是一位小姑娘，真让人大开眼界。”俨然是已经不记得之前发生何事。
　　“殿下过奖。”钟离凝睇万福。
　　紫婳让薛祝余留在厅堂陪侍太子，拉着钟离覃到了一边的厢房。
　　“清韵阁那边怎么样？”紫婳问道。
　　钟离覃于是将之前所发生的事一一说于紫婳，又道：“你做如何打算？”
　　“妖界越来越猖狂，我许得离开清韵阁一阵子，不能让妖界掌控人间。”紫婳眼神忧郁，“至于年儿说是寻宝物，我觉得事情可能也并非这么简单，也许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你打算离开太子么？这样谁来保全太子安全？”
　　“我派了妫碧，她是我的手下，应该可以保护太子。”紫婳握住钟离覃的手，神情恳切，“钟离妹妹，你能和我一起去帮助太子平妖界之祸么？我怕我一个人不行……”
　　“这是自然，人间有难，我怎么也不能袖手旁观。”
　　紫婳激动地似要哭出来，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紫婳姐姐，你这么对太子，就没想过要在他身边某个名分么？”
　　“我……不敢想，这样就挺好。”
　　钟离覃于是也不多说，转了一个话题道：“那你打算何时出发？”
　　“明晚吧，不能再拖延。”
　　“好。”

　　三月江南，又是夜雨纷纷，明丽的清韵阁在湿润的青石街道倒映出模糊的光影，宛若宫灯未央，通透华丽。
　　钟离覃三人坐上紫婳的马车，这并非一架寻常马车，驾车的正是紫婳圈养的三匹神兽驳马，白身黑尾，四足非蹄，而是兽样利爪，奔若腾飞，伴随着擂鼓似的阵阵低沉长啸，悄然离开了这纸醉金迷的人间天堂，驶向西北妖界入口——不周山。

　　“钟离妹妹，我怎未曾听过你在招摇山还有过一位故人？”紫婳看薛祝余一刻不离钟离覃，就连去不周山这样的事也要紧随，不禁有些好奇。
　　“紫婳姑娘此言差矣，招摇山也算神隐之地，一草一木皆可成精，钟离姑娘怎会没有故人？”薛祝余又抢先一步，说在钟离覃前面，“祝余知道紫婳姑娘对在下略有疑心，不瞒姑娘，祝余此次前来是受竺先生所托照顾钟离。”
　　“是师傅派你来的？”钟离覃听到竺如墨，不由得惊奇，“他是有什么事么？”
　　“佳人远行，我不放心，竺先生便让我来了。”薛祝余轻笑一声，风流自若，仿佛说出的不是什么情话，而是一句极普通的家常寒暄。
　　紫婳忍不住掩嘴而笑，心下什么都明白了，也不再多问。只剩下钟离覃干笑两声，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在肚里鄙视薛祝余无数遍。

　　第二日早晨，三人已来到金陵城，不似杭州精致小巧，金陵城一副庄严繁华景象，不愧是天子脚下，瑞丽堂皇，光是恢弘高耸的城墙，都使人感到卑微渺小。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由城门铺向深处，直通皇宫。沿街两旁热闹的街市熙熙攘攘，各式各样的民居粉墙青瓦，亭檐高翘，宛若展开的翅膀，动辄即飞。

　　紫婳早遣了驳马驾着车藏匿入城郊的林子里，三人之后在城内先找了一家茶店坐下歇脚。
　　皇城的茶点种类繁多，又十分精致，三人正吃的有趣，忽听旁边两位富商模样的人的切切谈话。
　　“我家的字画昨夜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唉……”
　　“我家也是，听说最近城里出现了偷字画的贼人，京城的字画除了皇宫，基本都被席卷一空，就连街边那些拙劣不堪的字画摊也不敢出来了。”
　　“听人说那偷字画的贼身手敏捷得很，千斤重的画卷抱起来照样奔行如飞。”
　　“我也听说了，好像看不清人便不见了，不会是什么吃字画的妖怪吧……”
　　“啊……不会吧……”一位富商听到妖怪二字，不由的拿出手绢擦擦额上的冷汗，“我一个家丁前段时间一直说城外的林子里有怪物，大如磐石，黑漆漆的一团，我当他是胡说……”
　　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钟离覃双手托腮，喃喃道：“难道是和妖界寻宝之事有关么？”
　　“这个也不好说……”薛祝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细细把玩着手上精美的瓷杯。
　　“难不成这宝物是一件字画么……这世间除了钟离妹妹的笔墨，还有什么样的字画值得一寻呢。”紫婳也觉得蹊跷。
　　祝余轻轻摇扇，鬓角的青丝随风晕开，只听他缓缓道：“看来今晚我们需在这里借宿一夜，看看这个行窃的妖怪是个何等人物了。”
　　“也是，抓住妖怪，我们也好向它把妖界最近的动静问个清楚。”钟离覃喝了口茶，看向紫婳和祝余。
　　“我再去打探一下，我们再行事。”紫婳说毕，便身形袅袅地走向两位富商桌旁。

　　“呦，两位大爷，我刚刚听说这城里有偷画的贼人，到底是个怎样的境况啊。”
　　俩人看到是一个袅袅娜娜的紫衣美人，不由的产生了许多好感，其中一个道：“姑娘是外地人吧，你不知道，就这几天，城里各种字画收藏莫名其妙的不见了，我家的字画，也是昨晚一夜便不知去向。”
　　“那是贼人偷去了么？怎么不报官府？”紫婳眼神妩媚，声线温柔，让人忍不住想要和她多说些。一看便是在交际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官府破不了案，不然也不会人心惶惶。只怕是什么吃字画的妖怪，听说城外林子里有个巨大的怪物，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是啊是啊，现在城里已经没有什么字画了。”
　　“那皇城也被偷了么？”紫婳问道。
　　“就剩皇城了……今晚估计就要遭窃了，皇城现在戒备森严，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但依我看……恐怕也难逃一劫。”
　　“不会吧……”紫婳佯装一脸惊恐，惹人怜爱，“那贼人是有多厉害？”
　　“姑娘有所不知，至今没有任何人见到过那人的面目，我当时只听屋外呼呼风声，走到门口，就只见一道黑线一闪就不见了。”
　　紫婳暗暗惊奇，心里已经断定不是凡人所为，可能是什么妖魔作崇。
　　“姑娘若是身上带有什么字画，还是小心为好。”那二人看她是一个柔弱女子，不经心生怜悯。
　　“谢过二位大爷，我自会小心。”紫婳点头微笑，百媚具生，两位富商竟看得呆了。
　　其中一人忽然想起什么，忙道：“呃……姑娘，我们二人今天还有一桩生意，怕是时候差不多了，先行一步。”
　　另一个拍拍脑门儿，道：“啊，差点忘了。那姑娘我们先行一步……”
　　“嗯。”紫婳嫣然一笑，“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