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画》陌上景年

3、初见（二）

　　清韵阁后院那片深幽的竹林此时正值最美的时节，黄莺婉转，蝶舞翩跹，一片悠悠然然的青绿，掩映着那座精巧的阁楼，没有名字，装饰素简。
　　钟离覃正在郁闷着为何紫婳突然就不记得那个被她撞的男子，那么美如妖孽的男人，依着紫婳的性格，怎么也要挂在嘴上絮叨几天，可为什么走着走着就突然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忘了他呢？
　　她敲敲手中的笔杆，摇摇头，晃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画不出来画不出来，为什么！一定可以的。她铺开宣纸，勾勒一对踏春男女，不行，男的傻，女的呆；再画一张，不行，这张上面动作过于亲密，难免俗气；又画了一张，还是不中意，两人显得生疏，如同陌路人……钟离覃急躁成一团，把作废的画揉成一团扔到窗外。
　　“噢——”一个悠然的声音失声轻叹，随之那团纸又从窗外抛进来。
　　钟离覃爬到窗口向下看，却什么也没有。见鬼了！她正要下楼，却见画室门口站着一个男子，正是今天上午撞到的那个。
　　男子淡淡一笑，温文尔雅：“你砸着我了。”他指了指那团画。身形款款走到钟离的画案旁坐下，翘着二郎腿，右手中未展开的扇子似有节拍的轻敲在左手掌上，他看着钟离覃，笑意中明明藏着一点轻佻，但放在他身上却是无限风雅，并不觉恶心。
　　“你有什么事么？”钟离淡淡的问，因为对此人印象并不好，所以先前的几分不安去了大半，但还是因为有点紧张，忘了问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找丹青神笔，当然是求画的。”男子拿起画案上的一支狼毫，放在鼻前轻嗅，“好香的墨~”
　　他依然微笑，瞥了一眼钟离覃。
　　这回钟离覃淡定不下来了：“你——谁说我是丹青神笔了？”没有外人知道她在这里。
　　“哦？你就是丹青神笔？”男子满脸惊奇，一看就知晓是装出来的，“我只说来找丹青神笔，是姑娘自己承认的。”
　　斗不过你！钟离覃不顾之前的仙子形象，愤愤道：“不管怎样，丹青神笔从不给你这样求画的人落笔描画！请你回吧。”她朝门口方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算是作为世外之人的最后一点修养。
　　“钟离姑娘好生暴躁，我一向和气，姑娘怎能出口拒绝？”男子揉揉额角，俨然一副假郁闷的样子。
　　钟离也觉得自己对比起他那副和颜悦色有失教养，但明明是他说话让人感到不舒服，却又说不出是什么地方不好，真讨厌这样的人！“你、你不是诚心求画。”钟离覃勉强找了个万金油的理由。
　　“原来是嫌我不诚心，姑娘，那我就在这里等，等到姑娘相信我的真诚，可好？”明明是无赖话，但从他口中说出却不知怎么多了几分醇厚天真。
　　就知道斗不过他的，怎么办……钟离快抑郁死，在肚里无声咆哮发泄不满，忽然灵光一闪，纠结的瓜子脸忽然又恢复之前的淡然：“也好，不过我还有别人约画在先，凡事总有先来后到的道理，你说，是么？”等死你！钟离覃愤愤地想。
　　男子起身：“正是，那姑娘请~”恭敬地立在画案一旁，看钟离覃作画。
　　钟离覃勾勒几笔，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怎么，对我的名字有兴趣么？”
　　厌恶的挑逗话语！钟离覃在心里把他从头鄙视到脚，表面上淡淡说道：“既然求画，不自报家名，怎示诚意？”
　　还真把自己当世外高人了，男子忍不住在肚里嘲笑了她一番，但仍微笑道：“在下薛祝余，家住招摇山。”
　　钟离覃停下笔，抬头看着他，眼中满是诧异。钟离覃四年前随竺如墨在招摇山学画，那招摇山是神隐之地，凡间找不到，莫非他也是有来头的人？
　　薛祝余看着钟离覃一双疑惑的大眼睛把自己打量个便，不由失笑：“钟离姑娘，墨滴到画上了。”
　　钟离忙回过神，见到果然一滴墨地在了画中女子的额角，她并不急，端详一阵，将计就计，一笔抹上，飞舞在额前的秀发完美的遮掩了瑕疵。
　　薛祝余在一旁暗暗赞叹，看着钟离覃专注的样子，心不由得融化开来。

　　薛祝余，祝余……钟离覃不知怎么想起来师傅竺如墨曾指着门前一株祝余笑道：“这株祝余草都已经成精了，还守在这里，不知等谁。”
　　钟离那时还不太懂，懵懵懂懂的问：“不是草木无情么？”
　　竺如墨爱怜的拍拍她的脑袋，说：“那是世人的谬论，最痴心者，莫过这些等待千年的精。”
　　祝余草开的是青色花朵，钟离一直很喜欢那种颜色，风轻云淡的感觉，清清朗朗，让人舒心。

　　钟离覃又偷偷瞄了一眼薛祝余，依旧是那一袭青色长衫，好像……祝余草。

　　薛祝余并不在意钟离覃想到什么，如果他不愿意让她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用告诉她招摇山之类。一个月前竺如墨对他说钟离覃命数有变，恐遇不测，让他速去助她，看看能不能免过一劫。
　　“你为何不去？”祝余慢悠悠地问。
　　“我力不及你，爱莫能助，她是我弟子，我怎么会不把自己做第一人选？”这位年过四询的中年男子叹口气，“钟离这孩子天资禀异，不像常人，命数难以捉摸，像有天相，我虽修道，但这点仙力远不足以帮她，你修行千年，早过了七十二劫数，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祝余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悠然化作人形，坐在地上，打了个呵欠。
　　“别装了！”竺如墨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心里不知道急得不知道像什么样，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几年你死守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她一来，你那身花开得比什么时候都灿烂，你说，她前世和你有什么故事？”
　　祝余白了竺如墨一眼，整理一下青色的长衫，站起身，一时间风骨尽显。明亮的双眸神采斜飞，淡淡说道：“前世的事，不说也罢。”
　　竺如墨将他从头打量一遍，叹道：“你这小子，变作人形竟这样好看，到凡间会惹麻烦的，送你个面具吧。”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副琉璃面具，“这副面具也是护符，西王母大殿上的一片琉璃瓦掉落鹊山，我见来做了这面具，关键时候会有用的。”
　　祝余接过面具看了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知道这是个宝物，便问道：“能吃么？”
　　竺如墨点点头：“如果有人觊觎，就吃掉，不然钟离也难免一劫。“
　　那还不如现在就吃掉，祝余肚里咕囊一句。
　　竺如墨一下就看透他的心思，笑笑：“送面具主要是让你掩面的，现在就吃了，我可没面具了，另外，戴着面具可以看到原形。”
　　原来是这样，祝余问：“还有要嘱咐的么？”
　　“嗯……没有了”竺如墨想了一想，忽然笑笑：“希望在我天伦之年，有你们给我添孙子。”
　　祝余在竺如墨胸口砸了一拳，调侃道：“你把她当女儿就算了，我比你大几千岁，也好意思。”
　　竺如墨一脸得意，反正到时候你就是得喊我师傅，尊我长辈。
　　“走了！”祝余不理他这副得瑟样子，一个箭步便不见了。
　　“一定小心！”招摇山中回荡着竺如墨这句话。
　　一定小心，竺如墨最后一句是这样说的。薛祝余知道此行凶险，事事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