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画》陌上景年

2、初见（一）

　　此时的清韵阁虽没有年儿顶台，但众位美艳的歌姬琴女也足以使这里繁华喧闹。从清韵阁的舞殿去到后院的路上，渐渐清净，那里有姑娘们的房间，最深处的竹林里，藏匿着一件别致精巧的两层阁楼，它背对着清韵阁而建。隐隐约约，是有两个人在那里说话。
　　“他来了？”一个细弱婉转的声音问道。
　　“嗯，如今已是将军。”是紫婳，她轻轻问道，“不去见他么？”
　　“不见了，这些年过去，他也不会记得我吧，本来是我自作多情，又何必寻烦恼？”
　　“其实你心中也不用想他，儿时那些耳鬓厮磨的小儿女情，谁会当真？”紫婳拍拍那女子的肩头，“命运既有交点，也会有叉开的一刻，四年前他随父战边关，你拜竺如墨为师潜心学画，如今都非当时彼此，也应有自己的路来走。”
　　女子轻轻叹一口气：“是啊，他对年儿也像是一见便有所钟情，我们玩耍那么久，也从未见他何时看我如此痴醉，呵呵，都说放下，可是心中总是会存着他的影子……”女子自嘲。
　　“钟离心中作难，我也做不了什么，可是钱公子托你的事，我做如何推辞……”
　　“不用推辞，我会画的，紫婳姐姐你先去忙吧，我想一个人静静。”钟离温婉一笑。
　　紫婳轻轻叹口气：“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说罢轻轻掩门，自行去了。

　　“钟离覃啊钟离覃，你可以画得出么？”钟离自问，一双蛾眉微微颦蹙，嘴角浮出一丝淡淡的嘲笑。

　　钱原来钱家公子钱承弼为拉拢宇文岄，不仅献上年儿，还想请有丹青神笔之名的钟离覃画一幅宇文与年儿的并肩踏春图赠送宇文远，使得不久即出远征战的宇文有所牵挂，睹物思人，不忘自己的恩惠。承弼当然不知晓钟离覃与宇文远曾经的龃龉，又拖紫婳说情，钟离覃也不好拒绝，毕竟钱家在官场上势力根深蒂固，即使她是世外之人，也不想与他们结下什么不快。

　　钟离覃台笔描画，一张不成，又是一张，一个钟头过去，梨花木雕的画案一旁已堆满了不中意的画作，她干脆扔掉画笔，吹了蜡烛，躺到床上休息去。为什么是自己？画心仪的男子与别的女人赏春踏花，一派浪漫？即便她告诉自己就当做是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画，可是当笔上墨一沾到雪白的萱笺上，心中就泛起点点心酸，原谅这点醋意的唆使吧，镇定一些，什么就好了，不是么，为他画出柔情蜜意，自己也就放下了，对么？睡一觉，明天就好了，一定是这样。钟离覃嘴角微微向上一勾，露出一个自我安慰的微笑，昏昏睡去。

　　“纵使怎样妙笔生花，可画的是他与其他女人，你能画好么？”一个声音仿佛叹息一般，在窗外一闪而过，轻轻地飘远。没人任何人注意到。

　　三月的杭州，已是春光明媚，嫩黄的柳枝垂在河畔，水雾氤氲，涂抹在两边灰白的粉墙上。草长莺飞的时节里，大街小巷也是一派热闹，连深居简出钟离覃也忍不住陪紫婳出来买些小玩意儿，毕竟只有19岁，丹青神笔的帽子也掩不了少女的烂漫心思。
　　“紫婳姐姐，你看这个，好漂亮~”钟离覃从路边的摊位上找到一个做工精细的小荷包，缎子面儿金丝线，在春光里熠熠生辉。
　　“嗯，喜欢就买了吧。”紫婳一双眉目笑成月牙，转向摊主问，“这个多少钱？”
　　摊主见有两位美人光顾自己摊位，一白一紫，一素一艳，早就看呆了，这会听到她们要买自己的东西才回过神儿来，满脸殷勤的笑道：“不贵不贵，两钱银子。”
　　“两钱还不贵啊……”钟离覃有点不满，本以为几个铜钱就可以买的。
　　紫婳笑笑：“你啊，还心疼这几个钱么？”
　　“就是，看看您二位是有钱人家的姑娘，怎么会在意这些小钱？”摊主一脸奸商的样子，这两位穿的都是好衣料，光是钟离覃手中的一把小扇子，紫檀扇柄，缂丝扇面，都是价值不菲，见了有钱人，怎么也要宰一把。
　　钟离覃撇撇嘴：“买着玩儿的东西，又不是什么珍贵的。”
　　紫婳无奈的笑笑，给了摊主两钱银子，拿了荷包，拉着钟离覃走了。她不是看不出摊主在宰她们，而是觉得不想纠缠。
　　钟离玩弄着手中的荷包，嘴里还嘟囔着那两钱银子，自己幼时生活也不富裕，两钱银子可以让一家人吃上六七天，现在虽然挥笔千金，但还是不习惯挥金如土。
　　紫婳笑道：“你啊，要不是我认得你，才不晓得这就是当世丹青神笔~”
　　钟离覃微微一笑：“呵呵，知道我的人没几个呢，都只晓得丹青神笔是个银须白发的老先生呢。其实丹青神笔应给竺先生，我何德何能担起这么个名。”
　　“竺先生不好这些，而且他也说你天资禀异，在他之上。”
　　“那都是先生的自谦之词。”
　　“好了，不说这些了。钱公子的画画了么？”
　　哪壶不开提哪壶，钟离覃在肚里白了紫婳一眼，表面上风轻云淡：“还没构思好……”
　　“也别急，还有十天。也真是难为你了。”紫婳拍拍钟离覃的肩膀，叹了口气。
　　“呵呵，没事没事……”钟离覃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忙低了头往回走。
　　“哎哎，钟离妹妹你怎么了——”话未说完，紫婳突然看见前方宇文岄正陪同年儿说说笑笑，朝这边走来，没有注意到她们。难怪！紫婳忙快步去追被人群淹没的钟离。

　　钟离被刚才的一幕冲的有点昏昏沉沉，虽然心中早就做好了准备，但当看到的时候还是有些莫名的悲伤，像被墨水溅乱了的宣纸一样不知所措，她低着头看着过往路人的各种裙摆长袍短褐，现在只想赶紧回阁楼，于是加快了脚步。
　　“咚！”的一声，钟离覃只觉天旋地转，向后仰去，像是撞上了什么硬物。她已经做好了做一个四脚朝天的姿势躺在地上，可是只觉有人将她拦腰一扶，腰身便稳稳的倚在那有力的臂弯里。钟离覃晃了晃满是金星的眼睛，定了定神，抬头看去，对上一张男子的面庞。钟离覃只觉得他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珠玉在侧，觉我形秽。钟离覃脑子里还在乱糟糟的想着，男子却开口了：“姑娘，看够了么。”风轻云淡，像一声若隐若现的叹息。
　　钟离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仿佛绝世的血玉，晶莹欲滴：“对、对、对不起，刚才、那个，刚才走的急，没看路，撞到了，公子……”钟离覃从男子臂弯中跳出来，努力淡定，真是的，平时的从容现在都跑到哪里了！
　　男子轻轻摇曳手中的玉柄折扇，鬓角发丝飞扬，如同几笔墨线轻轻勾勒，青色长衫在灰色的人群中显得越发耀眼，钟离覃忍不住又偷看了几眼，什么叫做“处众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间”，看看此人就明白了。路边早已有一些大胆的女子向他抛花掷果，眉目传情。男子并不在意自己造成的周围路人的骚动，只是微笑着看着钟离覃，这个素净的美人，与世间其他胭脂俗粉不同，虽然此时有些神态慌乱，但一眉一目，都应是神仙纸笔描画出来，淡然脱俗，风骨自成，掉在人间的十丈软红中，染了红尘，多出几点娇羞，愈发美丽。
　　但是此刻众人看来，灰头土脑且尴尬的钟离覃被“惊为天人”的男子衬得像一只小灰鼠，正慌乱的等待男子的原谅。毕竟撞了人家，不好理直气壮的头也不回的走掉，当然，在如此俊美的男子面前，钟离覃也是心神不安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为自己找了个理由。

　　“钟离妹妹，钟离妹妹……”紫婳从人群中挤过来，见到钟离低着头站在一个丰神俊秀的旁边，俨然是得罪了这个男子。紫婳本来不是个慢性子好脾气的人，但见这么有风骨的偏偏男子，也不禁微笑着走过去，拉着钟离覃道：“我家妹妹要是哪点得罪了公子，还请原谅。她深居简出，不谙世事，您也不能难为她不是么？”
　　男子淡淡一笑，眉眼妖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不小心撞了我一下，我也并未说不依不饶，是她自己站在这里不走的。”
　　“你——”钟离覃一下子羞炸了，从紫婳背后跳出来道：“我……”却也不知道说什么，直觉是受了气却无法反驳的委屈气愤。
　　紫婳无奈的白了钟离覃一眼，这个丫头啊。又讪讪笑笑，也觉得这个男子有意羞赧钟离，但还是保持着在美男面前应有的妩媚，拉着钟离覃，向男子笑道：“那既然没有什么了，我们就先走了，公子下回见。”
　　别见了！钟离覃把这一句话吞在肚子里，愤愤地和紫婳离去，没想到这个人有这么一副好皮囊，却如此放旷，真让人讨厌，钟离覃脑子依然乱糟糟的想着，早已把宇文岄和年儿的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没注意，背后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一直注视到她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方才带上一张琉璃面具，瞬间消失在周围惊叹他、观摩他的人群。像一个梦一样，所有人恍如初醒，忘记了刚才的一切，又开始继续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