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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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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或许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烟花乍放,柳絮蓬松着初春的青涩。
西湖和暖,断桥优雅的伏在水面,宛若午睡初醒时慵懒的美人。
在这风景如画的杭州,清韵阁如最温柔的一点墨晕染在西湖一畔,面朝断桥,尽态极妍。这里有最美的歌妓琴姬与舞娘,王公贵族来这里尽享香艳,文人墨客到这里故作风雅,他们都是把玩女人的小人,不过披上华美的衣服,或用一把折扇掩盖内心的虚伪。
这天的清韵阁来了一个别样得人,他被一群王公拥进来,却显得有些木讷羞涩,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吧。一身铠甲,仿佛是将军样的人物。浓眉,脸庞清秀,身姿笔挺,真是从未见过这样俊美的将士。
“宇文将军,你就别拘束了,快坐快坐!”一位油头粉面的官宦子弟满脸堆笑。
“钱公子,这、这……不合适,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吧……”宇文将军局促不安。
“将军你就别推辞了,再这样我们可就不高兴了。”钱公子笑道,“大家说是不是啊。”
“是啊!”
“是啊,宇文将军就别客气了。”
“就是啊,男人哪有不来这里的,何况将军这样的英雄人物呢?”
“知道宇文将军不好女色,我们不过想让将军闻歌赏舞,品品清酒。”
宇文忙摆手,勉强道:“大家好意难却,我、我就不推辞了。只是英雄不敢当,不敢当啊。”
“哪里,将军年少英勇,这次又立下大功,升至副将,以后我们还要依仗将军啊。”
“各位大人客气客气了。”
说话间各位王公都已坐下,钱公子叫来清韵阁的主人:“紫婳姑娘,不知今天年儿可有兴致为我们一舞?”
紫婳娇柔一笑:“今日有贵人,我这就去叫她。”
紫婳,这位妩媚的阁主,仿佛与所有的权贵文人都说得来,这不只是由于她倾国的美貌,谁让她是太子的情人。
座下王公谈笑风生间,台上一阵雨落玉盘样的琴筝声响顿时融化了那些恭维做作,所有人都静下来,等待着是怎样的一个人儿献艺眼前。
那是一只惊鸿,身着华美的金色轻纱,在无数的灯火照耀下,明若朝霞。伴着明晰的鼓点,舞步时缓时急,进止难期,若往若还。细软的腰肢轻轻一摆,衣上银铃作响,转眄流精,华容婀娜。袖中凝脂般的玉臂随着舞动旋转若隐若现,明暗中渐渐迷乱了看客的双眼。
宇文的目光早已凝滞,怎么也从这只惊鸿的身上移不开,金色盈目,银铃充耳,他早已忘却这只是一座人间阁楼,只觉得自己置身于云端天宫,观天人做舞,纸醉金迷。
鸿雁依旧翩然,彩袖飞扬,音舞相合相生,身姿曼妙,恍如飞天。精致华丽的舞台因她化作人间天堂,所有媚俗荡然无存。座下看客变得渺小,尽管他们出身高贵,此时也抵不过这只身陷风尘的鸿雁。她是淤泥中盛开的莲,镀有太阳柔软的光芒,亭亭玉立,羞月闭花。
一舞完毕,所有人仍深深沉浸在那芳华舞动中,良久,满座惊叹。再看台上,惊鸿却早以不在。
钱公子叫来紫婳:“年儿不愧是清韵阁的台面,今日有贵客,让她过来见见。”
“那自然的。”
紫婳来到后院里找到年儿,笑道:“年儿,今天阁里来了贵人,钱公子要你去见见。”
“清韵阁里来的每日都是贵人,主人知道年儿从来不见客的。”
“今天不一样,我看那个宇文将军不是那种花花看客,他若真的对你有意了,你不是可以了开这里了?”
“年儿宁可死在这里,也绝不离开,年儿不愿去做他人婢妾,请主人体谅。”年儿低下秀顶,眼中晶莹。
“唉,年儿,我知道你有苦衷,可是清韵阁确实不是终老之地,你今日就听我一句,咱只是去见见,将军我们真的惹不起……”紫婳深深叹一口气,“到时候他若对你有不轨,我定要与他拼个死去活来,清韵阁虽仰仗官爷,但也有咱的规矩,年儿你放心,我是怎么也要对得起清韵阁的“清”字啊,姑娘们当时走投无路,若不是看在这个“清”字,谁愿久留……”
“主人,别说了。年儿现在就去见。”年儿心思通透,明白主人意已决,不去也得去。
盈盈惊鸿缓缓移步眼前,宇文有些不知所措。
年儿斟一杯清酿,娓娓敬上:“将军,请品一杯清韵阁的百年佳酿。”
“好、好。”宇文接过琉璃小杯,他看到了年儿嘴边那抹似有还无的微笑,他不懂那是喜是悲,只知道在那笼烟细眉间锁着一丝幽幽哀怨,没有仇恨,没有奸邪,没有愧疚。
宇文一饮而尽,双颊微红:“不知姑娘芳名……”
“景年。”
“景年……好名字。”宇文默默记下,深深印在心中。
钱公子来到宇文身旁,玩笑道:“将军只记下名字么?美人在眼前,春宵一刻值千金。”
宇文脸顿时红得通透,忙道:“钱公子莫要开玩笑,清韵阁不是青楼,又怎能将年姑娘比作那些人尽可夫的女人!”
年儿心理微微触动:他的确不与他人相同。
钱公子赔笑:“是是,是钱某错了,还请将军见谅。年儿是这里的台面,名动苏杭的佳人,自然不与那些女人相同。”
见宇文稍稍和缓,钱公子转向年儿:“年儿,今天你有幸见到宇文将军,定要好好伺候,他可是我们的贵客啊。”
“是。”年儿颔首,“将军请这边请,年儿带将军赏西湖美景,断桥皓月。”
夜深沉,繁华的杭州,使人分不清哪里是天上的明星,哪里是人间的灯火。还是三月的初始,月如瘦瘦一笔弯眉勾勒在天边,光芒柔和却夺目。
年儿缓缓走上断桥,蓦地回眸,向身后的宇文一笑:“将军是哪里人?”
“宇文岄祖籍山东。”宇文恭敬作答。
“将军看这杭州美吗?”
“美。比起硝烟沙场,这里就是人间天堂。”
“但是繁华不过瞬间,终会有一天作烟消云散,就像红颜容貌,美丽不过短短几年,终会垂垂老矣,白发三千。”
宇文明白,年儿在问他是否只流连于她的美貌,面颊微热,略带羞涩:“宇文不才,虽留不住永世繁华,却会不舍不弃,誓死守护。”
年儿心中微微一动,像是被谁拨动了一根琴弦,悠悠远远。
“年姑娘,宇文过些日子还要远征,临走之前能欣赏到姑娘美妙绝伦的仙舞,很开心。”宇文想到不久就要作别,有些怅然:“这一去,又是未卜生死,呵呵,不知以后是否还有缘和姑娘相见。”勉强作笑,仿佛自嘲。
年儿微微一笑:“将军不必伤感,聚散无常本是人间常事,伤心也是徒然,自当当下快然,免得日后遗憾。”
“年姑娘眼中,十丈软红早已作死灰么?”
“……”年儿默默微笑,“年儿这等卑贱,留恋软红不过徒增烦恼,将军说对吗。”
“不。”
“不?”年儿纤纤玉指在桥的大理石雕栏上轻轻划过一道曲线,“年儿有多少期盼,也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唯独可以做到的就是捏着生死的线,走到生命的终点。”
“你还可以掌握生死,可是有许多人连生死也无法掌握,他们依然懂得咀嚼人间英华,品味纷繁,快乐的活着,你不是应该比他们更幸福么?”
“我很贪婪么?”年儿苦苦一笑,“原来我很幸福?将军知道什么叫幸福么?父母之爱,姊妹之欢,这些我都没有,我只有在这里,低贱如蝼蚁,缱绻所有悲伤,倚门卖笑。”
宇文之前只看到年儿在舞台上的璀璨夺目,不曾想这美丽的芳华之后竟藏匿着无限疼痛。不仅伤叹:“对不起,年姑娘,我不知……”
年儿微微一笑:“不要紧,年儿知道将军是有口无心,年儿怎会放在心上。”
西湖的夜晚总是那么喧嚣繁华,即便北方的战火已经燃烧到长江北岸。
段桥那边有几个放学的书生,嬉闹着,有点有失文质,应是喝了酒酿.就这么歪歪斜斜唱着不知归的歌儿从他们身边经过。
“咚!”的一声,一个装书的布包掉在年儿脚下,年儿正要拾起,却不知与谁撞了头。
“对不起,真是对不起!”一阵柔和俊朗的声音腼腆的说道。
年儿抬起头,看到一个清俊的带有歉意的笑容,那张脸透着灿烂的阳光,是个随和开朗的人吧。
“没关系,都是不小心。”年儿微微一笑。
书生这才看清了眼前的女子,美如画中的仙女,书中所说“颜如玉”应也比不过伊人,可是为什么她眉间有一丝忧伤呢,即便隐藏得那么似有若无,但他还是看到了。想着想着面颊就浮起两片红晕:“是,是啊,都是不小心,呵呵。”
“严千雨,怎么还不来啊,快点!”书生的同伴在前方呼唤他。
“来了来了。”严千雨向同伴们招招手,回头对年儿灿烂微笑,“姑娘,再会”
于是,一群白衣又欢笑离去。
“将军可曾如他们无忧呢”年儿转过身,问道。
“宇文自幼随父驻军边疆,日日都是短兵相接,剑影血光,何来无忧。”宇文轻轻长叹。
“年儿明白。”同有忧伤,也算同病相怜。不像那些不闻世事的书生。
二人又淡淡说了几句,但已有一股暗流轻轻涌动,往来于两人的心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