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可渡》L小非

5、第四章

　　莫相思坐在锦绣的马车中，卷起帘子，看着车外来往行人，一丝笑容不经意间便挂上了嘴角。一种新鲜的满足感充斥着他的大脑，整个人似乎轻飘起来。那庄严的神殿，如同泰山压顶一般在头上压了快十年，这殿外的世界，已是如何了？在帘外，人人笑语盈盈，有渔民提着鱼篓，有茶农挑着茶担，有书生背着书箱……
　　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人们向这里看来，一队神官从神殿向王宫去，还簇拥着这样一架富饶繁丽的马车。明眼人一看便知，这车中必定坐着上等之人，甚至可能就是那位为民祈祷侍奉天神的王子。人们纷纷低下头来，只用余光瞄向那架马车。
　　忽的，莫相思觉得恐惧，不安的感觉溢满了整个身体。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切都这样陌生，陌生到害怕，这强烈的陌生感是对整个世界的陌生，甚至于对这神殿外空气的气味也陌生，没了神殿大院那黑色入天的围墙，莫相思竟觉得不知所措了，向帘外的远处看去，有海，海天一线，无际无涯。曾经，相思最喜欢缠着哥哥们带他登上王宫的围墙，看远方的景致，一面是还，一面是山，极目远眺，曾经是怎样的快乐！可如今，莫相思一阵战栗，这世界怎么这样大，大得根本看不到边儿，自己蜷在这华美非凡的马车里，放眼望去竟不知所归。存在感几乎降到精神无法负荷的低度，相思抖着手放下了帘子。不敢再去看，不敢再去想。
　　马车由侧门进入，停在祭祀殿侧的偏殿处。
　　“殿下，我们到了，请下车！”一位神官在车外道，等了一会儿也不见相思有动静，便又敲了敲车门，“三殿下，王宫到了，请下车！”
　　“我……我要回去！”
　　候着的神官听到，一怔，“三殿下，我们已经到了王宫，请您下车吧！”
　　“我要回去，回神殿去！”莫相思用颤抖的声音低吼，让那神官不知所措。
　　扶风走来，示意神官退下，拉开马车的门帘，登上车内。“殿下！”
　　只见相思蜷在座椅上，脸色苍白，甚至发抖。心中不禁一颤，摘下脸上的面具，本不凌厉的目光更加温柔下来，把相思揽在怀中，“相思，怎么了？”
　　莫相思在扶风的怀中抬起头，眼中泛着泪光，“我要回去，这外面的世界，让我突然感到害怕！”
　　“不怕，相思不怕！”扶风轻轻拍着相思的背，安慰道。
　　在扶风的怀中，相思略微安稳下来。扶风一阵心疼。这个孩子，贵为王族血脉，孤单太久了！
　　“乖，相思。今天是大王子大喜的日子，身为与神同在的高贵神官，理应赐福与他！何况他是你的哥哥啊！”扶风的语气轻软温柔，如父亲般慈爱。
　　“云断哥哥大喜的日子？”相思直起身，惊讶地看着扶风。“今天？”
　　“是，与我一同去吧！”
　　“嗯！”
　　见相思点了头，扶风宠溺地笑了，重又带上面具，先下了车，回身把手伸给相思。相思看向车外，带着一丝犹豫地咬了咬嘴唇，由扶风扶着下了车。

　　这里仍是那个儿时的家吗？石砖铺地，金碧房屋，琉璃瓦定，青白石座，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但怎的就这样陌生了呢？
　　随宫人行至屋内，莫相思仍有些忐忑不安。扶风似是看出了他的感受，上前握了握他的手。相思抬眼笑笑，上位而坐。目光扫视，顿时愣住了。扶风身后所站的，不正是那日湖水中所见的少年吗！此时他仍穿着神官的一身黑袍，面无神色，淡然一立，便如同雕琢一般。可是不对，他的目光好陌生，和莫相思记忆中所见过的所有身着黑袍之人的目光都不同，哪里不同呢？那是，那似乎是一阵应送花香的风，淡然而自由。自由，自由，莫相思忽觉心中一阵刺痛。没有自由，没有自由。
　　“林御天，今日，你就跟在三殿下身边，随时伺候。”扶风将林御天唤到身前，吩咐道。
　　“是！”答毕，林御天转身来到莫相思身前，弯身道，“下等神官林御天，拜见三殿下！”
　　“你叫林御天？”
　　“是！”
　　“我可以唤你‘御天’吗？”
　　“不敢！”
　　也许是因为林御天硬硬的语气，让莫相思觉得难过，求助似的看向扶风，只见扶风正专心翻看一本不大的书，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尴尬。
　　“我……只是想有一个朋友！”相思的声音糯糯的，单纯地好听，垂着眼，双手握在一起搁在腿上，无辜而伤感。“果然不可以吧！”
　　相思低着头，声音很低，只是自顾自的言语，却让林御天看疼了，也听疼了。眼前的这个王子，为什么觉得，他比自己还要可怜呢？自己这样的一个亡国君主之子，沦为敌国下等神官的丧家之犬，在他的面前，竟似能够温暖他。林御天突然很想知道，这是怎样的一个王子，怎样的一个神官，怎样的一个人，怎样的一个孩子。
　　“若是殿下想要，御天也不敢反对！”
　　相思的脸上忽然就有了光，看向御天，“真的吗？我可以唤你御天？”可是笑容刚刚爬上他可爱的小脸儿，又马上掉了下去，“不敢，是不敢啊！算了。”
　　林御天不禁又心疼了起来，一股突发于心的感同身受升腾起来，蒙了林御天的眼睛。
　　“典礼即将开始，陛下有请大神官和三殿下到祭祀殿主持典礼！”身着暗红色宫服的宫人前来通传。
　　扶风点点头，缓缓起身，道：“殿下，走吧！”
　　“嗯！”相思也笑笑。不知为什么，从上次亭下的谈话以后，相思对扶风不再那样厌恶和恐惧了，可能是发现，原来这位曾经带给自己疼痛的大神官，原来与自己是同命相连的。何况他一直对相思好，相思回忆，他果真对自己好。每次看自己的眼神都是温柔的，他面对自己，总是带着优雅的微笑，优雅得如同暗夜里绽放的冷傲的花儿。相思也终于意识到，这位唤作扶风的大神官，有着如此姣好的面容，是个美丽的人，顾盼生姿，这样的话用在一个男人身上虽然有些许不通，但真的就是如此。相思心里对这位大神官的亲近之情更加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