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可渡》L小非

4、第三章

　　后来，莫相思在神殿见到那少年好几次，他已经穿上了跟其他神官一样沉闷的黑袍。相思总是记得，那日他看到的少年月光下的模样，那般明亮，所以每每见到他，便会和脑子里的形象对比，然后失落地皱了眉。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如雪的白衣，便暗自感伤起来。
　　春日，风儿渐暖，在天神殿做完最后一节祭祀，莫相思回到自住的院内，坐在花园亭下，吹着仍有些凉凉的风。背靠亭柱，闭着眼微仰着头，额前的发丝被吹动，扫在眼睑上，痒痒的，相思微微笑了。或许一辈子这样过也是好的，对于神殿外的世界，只剩下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记忆，虽向往，却陌生得不想靠近了。当年那个穿着紫色小袍子的孩童，如今已然是可以思考的少年，时间啊，若是再仁慈些，就请停在这里吧！停在这如花般的年华，不再变化！
　　“殿下！”
　　听到扶风的声音，相思一惊，忙睁开眼站起身来。“大神官！”
　　“殿下每次见到我都这么恐惧，让我真是伤心。”不参加祭祀仪式时，扶风大神官是不带面具的，他温柔地朝相思笑，相思却感不到温暖。
　　“不……不是！”相思不自觉地摸摸手腕处已经与血肉化为一体的“裕红泪”，硬硬地镶嵌在那儿，已经不疼了。
　　扶风拍拍相思的肩膀，示意他坐下。相思乖乖坐下，习惯性地扯扯袖子，把手缩进里面。看到扶风做到自己身边，相思下意识地躲了躲，却又可能突然觉得不太好，便对扶风笑笑，没有说话。扶风瞧了莫相思一会儿，低下头将宽大的袖子卷起来，把手腕举到相思面前。眼前赫然的红色痕迹让相思吓了一跳。
　　“我也是终生侍奉天神之人，十四岁，我十四岁才接受‘裕红泪’，正是你现在的年纪。”
　　相思瞪着眼睛看着扶风，“您也和我一样？为什么呢？”
　　“我是自愿终生侍奉天神的。侍奉天神，上天赐福于我王朝，让我国土富饶百姓安居，不好吗？”扶风温暖的笑对相思有些许感染，心里也不禁融化了点儿对扶风的恐惧。其实这位大神官不失为俊朗之人，虽已年过而立，但脸上温柔的线条自然天成，勾勒出男性俊美的容颜。他的眼睛总是弯弯的，含着温暖的笑意，这样的一双眼睛应该从不曾有过愤怒吧，相思这样想着。
　　“不孤单吗？”
　　“殿下觉得孤单吗？”
　　相思点点头，又摇摇头。“可能这样也挺好！”
　　“相思啊！”扶风抚着相思细软的黑发，宠溺的口气唤着他的名字。“很多人爱着你！”
　　相思被扶风突如其来的叫他的名字吓了一跳，抬头看着对方的眼神里有着明显的惊慌失措。
　　“殿下，明日请随我入宫参加祭祀典礼！”
　　扶风站起身，在相思面前微躬身子，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温暖。
　　“嗯！”相思点点头，还没有从刚刚的情绪里走出来。
　　扶风笑笑，“那请殿下早些休息！”说完转身离开，与相思同样的白衫带着轻微的风抚过相思面颊。
　　“入宫？”相思才清醒过来，猛地站起身。“大神官，您说我要入宫？”
　　怪不得相思如此惊讶，自五岁时随母后出宫来“玩儿”，他就再也没有回去那个宫殿。两个哥哥曾经偷跑出来瞧他一次，才没说几句话就被逮了回去，除此之外，任何一个人，都再也没能见到过。如今说要入宫？相思满身满心的惊诧恐慌。
　　“是，明日进宫，殿下歇着吧！”
　　莫相思在亭子里愣了一会儿神儿，扯着袖子晃了很久，心情仍无法平复。但想到可能见到哥哥们和弟弟，倒也不知是该喜该忧了。

　　“你叫林御天？”
　　“是，大神官！”少年虽低头站在扶风面前，却不见半点儿卑躬屈膝，只清晰地回答着问题。
　　“你是北方林氏王朝的王子？”
　　“国破之前是的，大神官！”
　　“你多大了？”
　　“十五岁。”
　　“十五岁！抬起头给我看看。”
　　林御天抬起头，直视扶风的眼睛，勇敢得像是生死皆不畏惧的英雄，看得扶风倒是笑了出来。
　　“你呀，太过犀利，这样一个人，在这神殿倒是可惜了！”扶风笑得温暖，下一句话却吓出了御天一身冷汗。“林御天，你可有复国的念头？”
　　林御天瞪大了眼睛不说话，或是根本不知该说什么。
　　“别紧张，我只是想说，国破虽非一人之过，但王，必定是最大的罪人。若你以为父报仇的借口想着复国，就太可笑了。”说完，扶风盯着林御天的眼睛。林御天渐渐低下头。扶风则继续说道。
　　“王失民心则国破，国破则家亡，而家亡者绝非你一家。你父王暴政之下，万民受苦，我国才大举进攻，一击之下打败你军。在如此情形下，你如何复国？”
　　林御天咬咬嘴唇，握了拳头。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你称王，则会引发战争，伤及无辜子民，你于心何安？若你真有君王之心，何不做些有益之事，偿你父王所犯过失？”
　　林御天又抬头，眼里带着疑问的目光。
　　“成为这个国家最智慧之人，最有用之人！”
　　“最智慧之人，最有用之人？”
　　“对！”
　　“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林御天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锐利的中年男子，这个穿着白色神袍却无意中散发君王气质之人。
　　扶风没有回答，只是笑了。
　　“明日随我入宫，下去吧！” 摆摆手，示意御天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