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可渡》L小非

20、第十七章

　　“什么？成亲？”
　　“对。这位小姐你也见过，便是光禄大夫沈大人之女。”
　　“可是父亲，您从未提过此事，为何突然就要我成亲呢？”
　　郑希凡挑眼看向心急如焚的郑姜。“难道要我这个做父亲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与一个男人暧昧不清？”
　　“父亲？”郑姜一惊，父亲如何知晓此事？却又急忙敛了慌张的神色，“当初是父亲要我接近青在，况且我从未做过出格之事。”
　　“可我没让你……”郑希凡咬了咬舌头，那后半句没说出口，便狠狠又道，“要等到你做出出格之事吗？”
　　郑姜咬紧牙关，吐出四个字，“我不成亲！”
　　“阿姜，为父这个丞相，如今已是名存实亡，沈大人如今掌握内庭警卫，对你我父子是绝好的帮手。”郑希凡放缓了语气。
　　“我不成亲！”郑姜坚定地站在父亲面前，仍是这四字。
　　“哼，”郑希凡眯起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儿子，“若我说，是我们的永昌殿下保的媒，如何？”
　　“永昌？父亲，您说是青在给我保的媒？” 郑姜的眼睛里布满猩红的血丝，上前一步，逼到自己的父亲身前。
　　“不错，莫青在亲自答应了我，为你保媒！”
　　郑姜旋即转身疾奔而出，只留下一句，“我去问他，若真是如此，我娶便是！”
　　郑希凡目送郑姜离去，转头道：“走了！”
　　“姜哥最近憔悴多了！”由内室幽幽而出的莫相思软绵绵的语气里有慢慢的心疼，“但愿姜哥能理解父亲的心意。断了姜哥对莫青在的念想，就会着实伤了莫青在，这是一举两得的最好办法了！”
　　“是啊，相思，谢谢你！”
　　莫相思垂下眼帘，微微笑着，俯到郑希凡身前，“能让我唤您一声父亲，让相思做什么，都值了！”
　　这一声父亲，让郑希凡心里抽动了一下。抬了抬手，轻落在小儿子的头上。
　　“父亲，其实莫青在册封王太子，也并非坏事。姜哥把莫青在咬得那么死，没有有什么可怕的？”相似的声音从来都是清淡得让人想伸手去抓住，那种虚无缥缈，如同被风扬起到半空的蒲公英，听来不免让人心慌。
　　郑希凡摇摇头，若有所思。“唉！我只怕莫青在未必这么简单。”
　　“他的确不简单，但是……呵呵，苏向晚却帮了我们一把。”相思瞄了一眼郑希凡不解的表情，轻笑着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隐在了黑暗之中。“他原本还可能坚定地守住一方，可苏向晚偏偏给了他权力，他便会矛盾起来。莫青在不过是一枝水枝锦，虽有繁盛的欲望，却也只能柔弱在水边生长。水对他太好，经不起大风大浪的。苏向晚是水，可以给他呵护，也可以给他挑战。郑姜也是水，可以给他温柔，也可以给他风浪。
　　“如今，苏向晚已经上当了。接回莫云断，可能失去权力的就只有莫青在，所以苏向晚在得知林御天遭遇刺杀的第一时间，就召见了莫青在。由此可知，她怀疑了他。而如此关心郑姜的莫青在，自然已经早于苏向晚知道了丹波发生的一切事情。莫青在不是一个善于掩饰自我感情的人，所以过于平静的表现会让苏向晚更加坚信自己的怀疑。立他为太子，无非是做样子给臣民看看罢了。
　　“但莫青在对权力的欲望，可能比他自己知道的还要强烈，所以，还是得委屈姜哥，但也是为哥好，父亲，您说是不是？”

　　郑姜被太子东宫的侍卫拦在殿外。在侍卫说出“太子殿下吩咐郑大人不得入内”时，他的心已经冷了半截，所以当林御天拍他的肩膀，郑姜也没有任何反应，只靠着池边的假石，愣愣地发呆。
　　“阿姜！”
　　“嗯！”郑姜方才发觉身边之人，“御天啊！”
　　“青在不见你！”林御天的语气并非疑问，而是令人心伤的肯定。
　　“看来是真的！”
　　“是丞相大人亲自来找青在说媒，以他现在永昌太子的身份，如何拒绝？”
　　“太子，太子殿下，呵呵！”郑姜自嘲而笑，“还有比我更傻的人吗？我明白了！”
　　像是松了口气一般，郑姜拍了拍手上因扶假石而蒙上的灰尘，“我走了！”
　　“等等，”林御天顿了一顿，一种不知为何的心思陡然升腾，“我带你去见青在。”
　　“不必了！”
　　“跟我走！”林御天不顾郑姜的反对，上前抓起郑姜向太子东宫走去。
　　侍卫阻拦，林御天道，“太子若怪罪，我林御天一人顶起便是，让开！”
　　侍卫被林御天的气势镇住，不敢再多说一言，只得放行。二人大步流星朝往东宫花园。
　　那位身着锦色太子袍的绝美男子正随琴声舞剑，剑尖空中滑行出绚烂的轨迹，如行云流水，动人心魄。一曲毕，收势，胸口随呼吸而频繁起伏，抬手轻拭额前汗珠，举手投足间尽显绝代芳华。拭汗之手还未来及放下，便看到不远处站立的二人，竟才发觉，思念从未如此强烈。
　　阿姜，多日不见！
　　莫青在屏退琴师及侍仆，林御天和郑姜便走进青在所坐凉亭。
　　“天已冷了，你刚出过汗，进屋去吧！”林御天道。
　　“不必了，有事，直说便是！”莫青在斜靠于栏杆，一身慵懒。
　　“何苦装作无动于衷？你二人该有事可谈吧！”
　　“青在，我的婚事可是你保的媒？”郑姜上前一步，急声问道。
　　“是！大人可还满意？”
　　莫青在倔强地抬眼，却无视郑姜的愤怒。
　　“满意，太子殿下说媒，为臣怎敢道个不字？郑姜卑微之至，能借殿下之势高攀此门亲事，自是感激万分！”
　　“那便好了！还有何事？”
　　“无事！”
　　狠狠地放下两个字，郑姜抬腿便走，被林御天一把拦了回来。
　　“闹够了吗？可否听我一句？”
　　莫青在气红了脸，转过头去不看不言语，郑姜则甩开林御天抓住自己的手，拍拍袖子，不耐烦道：“说！”
　　“成亲之事，我有办法。”
　　郑姜脸色一变，莫青在也回过头来。
　　“阿姜，你在丞相大人面前，定要不动声色。其他事情，交予我就好！”
　　“是何办法？”郑姜急得上前去问，莫青在也下意识地走到郑姜身边，一脸焦急地等待答案。
　　林御天瞧着两个人，不禁轻笑，“所以，你们可否就如现在这般正常些？若不能分担苦恼，为何还说在一起？”
　　林御天的话让面前二人心中一阵惭愧。莫青在开口道：“你到底要如何做？”
　　“不必担心，等着好消息就是！”林御天扬扬头，走出凉亭，“你二人有话要说，我回避！”
　　说罢，摇摇手，便真的离开了。

　　林御天从东宫出来，便径直来到苏向晚处。一声通报，便有内侍带他进去。
　　“此事寡人已经知晓！”苏向晚紧皱眉头，“是郑希凡亲自去找太子说的媒。”
　　“是，陛下对这门亲事是否满意？”
　　“不必卖关子，你是怎样想的，说吧！”
　　见苏向晚一脸审视的神色，林御天道：“郑家野心太大，从郑姜接近太子殿下，便可窥一斑。而此次郑家与光禄大夫沈家联姻，又找来太子殿下保媒，分明告知天下，郑家仍有非凡实力。丞相大人近年虽时时低调，但先帝在位时，郑大人曾总理朝政大事，如今朝中不少大臣将军都是丞相门生。沈大人如今掌管内廷警卫，与陛下王子等安危息息相关，丞相大人选择这样的亲事，可见其狼子野心。”林御天抬头忘了一眼苏向晚，顿了片刻，见苏向晚并没有说话的意思，便接到，“臣认为，两家联姻万万不可。”
　　苏向晚一直不动声色，又瞧了林御天一阵，方才慢慢开口，“你的这一番话的确有理，但不用你讲，难道寡人就不明白吗？只是太子已经开了口，要寡人如何做呢？”
　　“陛下曾说过，太子殿下并非最好的王的人选。”
　　“是！”
　　“何不一石二鸟？”
　　“说来寡人听听！”
　　林御天听完此话，立刻跪倒在地，“请陛下为林御天赐婚！”
　　“赐婚？”
　　“御天与沈家千金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求陛下成全！”
　　苏向晚听了林御天这番话，反倒展开笑颜，“林御天，你的野心也不小啊！是不是还想寡人赐你相应官职，以配得上沈家的小姐啊？”
　　“蒙陛下抬爱，御天感激不尽！”
　　“林御天，你太聪明了，总能凭寡人的意愿满足你自己的野心！”
　　“陛下，驳了太子殿下的既出之言，无疑在朝野上下表明您对太子的不满，但太子毕竟在位，不会做出什么忤逆的大动作；而截了郑姜的婚事，自然也让有心之人明白陛下防备之心。此外，御天的野心，当然也可以得到满足。”
　　“那要寡人如何相信你呢？”
　　“臣曾经答应过扶风大神官，做王国最智慧之人，最有用之人。”林御天语气不卑不亢，却刚好垫到苏向晚软肋。
　　“扶风……”苏向晚沉吟片刻，嘴角轻颤，“好，寡人答应你。但望你能遵守与扶风大神官的约定。”
　　“臣林御天谢陛下隆恩。”
　　苏向晚笑着摇摇头，嗔道：“好你个滑头，扶风荐你果真无错，你父亲当日若有你这般智慧，也许不至亡国了！”
　　“臣不敢！”林御天闻言，重重地叩首在地，“陛下此言折煞臣了。一国之君难为，臣自小长于宫廷，对此中道理自然有些许自己的理解。如今，臣只愿以己微薄之力，为陛下分忧，解万民之愁，权当替父赎罪。”
　　此一番话，倒是说得情真意切，苏向晚听罢也唯有再多言语，只道了一句，“寡人知道了，你下去吧。别忘了看好太子。”
　　“是！”林御天在叩首退下。

　　“太子殿下不会对我的方法有什么不满吧？”太子东宫，林御天问道。
　　“的确有点儿失了面子！”莫青在叹道。
　　“那就是对御天不满啦？”
　　莫青在莞尔一笑，“那倒不是，我总不能让你杀了那个女人，或者带着她私奔吧！也许这是最好的方式了！”
　　“这成亲的变成了我，殿下就笑得开心了！”林御天促狭地看着莫青在，满目挑衅的笑意。
　　青在信步走到剑架前，陡地拔剑出鞘，幡然转身，剑尖直指林御天面前。“你挑战了太子的威严！”
　　林御天哈哈大笑，用手轻挡开宝剑。“这东西可不能乱指，伤了我的俊脸，如何成亲啊？”
　　“你说过，我的欲望不比任何人小，如今你这样做是在帮我，还是害我？”莫青在笑着收了剑，“御天，咱们人士这么多年，我还是看不懂你。”
　　“是太子殿下不信任林御天吧。”
　　“你知道，不是这样。”莫青在皱了眉头。
　　“青在，于你于我都有利无害。”
　　青在悻悻地挥了挥手中的剑，随即发力，绚美剑花舞动而出。没有言语。

　　朝野上下，尽在传闻太子伴读林御天，不仅得了王上赐官太常掾，还将娶之前太子保媒于丞相之子的光禄大夫沈家之女。太常掾虽非大官，却能够接触王庭内外所有礼记，而光禄大夫则掌管内廷侍卫。二者联姻，可谓将内廷之事，掌握了一大半。况且太常丞年岁以高，未来林御天是怎样的发展，完全可以想象。再加之王上甚至可以驳了太子的面子而为一个普通少年赐婚，可见其在王上眼前的地位。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却是无人敢言的。那便是，沈家长子，即四王子伴读沈墨，如今正伴莫寻伤身边，在四方游学。若王上果真对太子不满，则日后得势之人便是四王子莫寻伤，而沈墨的地位便可想而知了。一时，朝野之间，相背分明。林御天一人，即可谓将天下未来走向路数，展了个透彻。
　　郑希凡当然大发雷霆，几乎发誓要将林御天碎尸万段，郑姜则不言不语，看着自己的父亲愤怒，虽矛盾却也放了心。莫青在在失落与喜悦之间权衡不到片刻，便欣然地将喜悦全然置于失落之上，满意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还有一人，此时正安静地站在神殿后山坡上，眺望远山。回头见琴已摆放好，挥手命人退下，自己则坐到琴边。太阳已经偏西而去，橙色的光斜撒过来，为琴旁之人罩上一圈朦胧光晕，若仙子一般，清秀得不带一丝凡尘俗气。嘴角轻轻上扬，微垂双目视向面前古琴。凉风袭来，却似乎不敢使足力气，如此纤弱之人，怎忍伤了他？便只撩起衣襟，吹动发梢，爱抚着这世间少有的纯洁。
　　无岸可渡，无岸可渡。
　　莫相思纤指轻抚龙池内字，轻轻念出声音。闭上双眼，拨动琴弦，却不成调。那么，换四个字如何？
　　相思为上，相思为上。
　　莫相思此次则是笑，笑得也出了声。林御天，做得好！虽然伤不成莫青在，你却想得更远，很好！
　　却有一句话陡然在眼前浮现，“若你希望有一人为心存爱你而活，林御天，可以吗？”那句话，如天书一般，一字一字展露在空气之中。风吹着树叶悉悉索索，也像是念着这样的一句话。那几行字却渐渐飘走，莫相思便不由得起身追去，追下山坡，费力钻过密集灌丛，在一片藏蓝水面，找到那些字，已然开始沉沉下降，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莫相思猛地一抖，哪里有字？不过是心鬼作祟。
　　蹲下身，撩动水面。好冷！
　　御天，林御天，就要成亲了。很好，做得很好，沈筠这个女人单纯得很，很容易控制，以后，沈家就在你手上了，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