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可渡》L小非

19、第十六章

　　近冬，日渐萧条。在夜来临时，海风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呼啸过整座城。隔日推开窗，院子里的桂花竟已落尽了。
　　晨间的祈祷后，神官们去用早餐了，莫相思不想回院子，信步走在回廊下。一个莽撞的小神官冲过来，差点撞到他身上，清秀的小脸儿，慌慌张张。莫相思忙拉起滚到地上的小男孩儿。可那男孩儿头也不抬，挣扎着要跑。莫相思不得不放开了手，那个小家伙儿挣命似的跑开了。莫相思突然觉得好奇，好似多年不见的童心又回来了，看着男孩儿跑开的方向，莫相思提起长得拖地的大神官服的衣摆，朝着那里追了去。
　　拐个几个弯儿，相思四处张望地寻找，竟就看到了林御天，站在那个院落的门口，呆呆地望向里面。
　　莫相思歪头看起这样的林御天来。同样是交领右衽的宽袖袍子，穿在他的身上怎么那样好看？镶金腰带束住淡青色的衣衫，让整个人挺拔却纤弱，立于初冬早晨清冷的风中，发丝也飘起，好似即将随风而去。
　　莫相思不禁微笑。即便这么清冷的一个人，如果能不背叛地留在身边，也觉得不那么孤单。
　　林御天觉到远处的目光，转过头来。那个莫相思，脸上是童真的笑容，纯白的袍子用一只手拎着，另只手捂在起伏的胸口。他远远地望向自己，如初见一般。
　　“御天！”莫相思举步上前，唤出名字，却也在同时，又停下了脚步。
　　一直只顾着看他，竟未察觉身处何处。那个院落，是已故大神官苏扶风的住处，如今却已几近荒废了。林御天，呆呆地望着的，是苏扶风的住处。不知为何，莫相思竟觉得苏扶风就在林御天的身后，带着亘古未变的温暖笑容。眼睛开始发热，牙齿也有些许颤抖，轻轻咬了下唇，抬眼望向林御天，微笑颔首致礼。回身，昂起骄傲的头，以最优雅的姿态走开，林御天不禁心底一颤。
　　直直地走下去，就到了神殿后院的食厅。常日里不苟言笑、黑衣蔽面的神官们，正坐在一起吃着最简单的早饭，时不时也会有笑声满溢而出。相思看到，那个小男孩儿就坐在他们当中，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食。
　　莫相思走进食厅，几个发现了他的小神官吓得一下子起身闭嘴，连口中的饭食也不敢嚼，低下了头。相思走到小男孩儿身边。
　　“你……”
　　男孩儿从碗里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大……大神官！”
　　“刚刚是你撞了我？”
　　“啊？我……我……”男孩儿脚软地差点儿倒地。神官无须行跪礼，可这男孩儿显然已经快要跪下了。此刻，厅里也全然安静下来，只偶尔有几声忍不住吞咽口中食物的声音。
　　“我问你，你跑什么？”相思觉得男孩儿的神情很是可爱。
　　“我……”
　　“说啊！”
　　“今天的早间祈祷，轮到……我打扫，打扫完，才可以吃饭，我，我怕吃不到饭。”男孩儿吓得哆哆嗦嗦，好不容易把事情说清楚了。
　　“来晚了就没有饭了吗？”莫相思又问。
　　“嗯，是！”
　　“以后，”莫相思抬头去寻主管餐食的神官，“以后，为负责打扫的神官，单独准备饭食。”
　　“是！”
　　“都坐吧！我今天只想与你们一同吃。”莫相思坐下来，“每天一个人吃饭很孤单，以后，我同你们一道吃饭，可以吗？”
　　黑衣神官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复。
　　“不行吗？”莫相思的表情有点儿受伤，施施然起身，低头轻笑。
　　“大神官，您真的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吗？”刚刚吓得半死的男孩儿瞪着眼睛问。
　　“嗯！”莫相思真诚地点头。
　　“那就吃吧！再站一会儿，饭都凉了。”男孩儿小心翼翼地说，眼睛极为不舍地望着桌上的，被自己扒得乱七八糟的饭碗。
　　莫相思看看男孩儿坚定地瞄着饭碗的眼神，忍不住微笑。“你叫什么名字？”
　　“齐桐。”
　　“几岁了？”
　　“十二岁。”
　　“今后，你就随着我！”
　　“啊？”
　　“走吧！”
　　莫相思抓起齐桐的手，向门外走。却觉到男孩儿似乎并没有听话地跟着自己，而是有一股不情愿地向后的阻力。莫相思回头，见他竟然还恋恋不舍地望着自己的饭碗。
　　“我那儿有好吃的。”莫相思轻飘飘地说，男孩儿噌地转过头来，眼睛也亮了起来。立刻不再挣扎，乖乖地跟着走。
　　门口处，跟来的林御天，看着莫相思拉着一个小孩子快乐地笑容，忽觉恍惚。
　　莫相思路过眼前，再次朝林御天颔首，“林大人，可用过早饭了？”
　　“没有！”
　　“那就一起！”
　　“是，殿下。”

　　“慢点儿，别噎着！”看着面前那个把饭菜搅和在一起，往嘴里猛塞的齐桐，莫相思直担心。
　　齐桐抬起头，一双眼睛笑成了弯月，点点头。
　　莫相思再看看一旁坐着的林御天，道：“吃吧！虽比不上王宫，但总还入得了口吧！”
　　“我想，”林御天犹豫了一瞬，“我想吃桂花糕！”
　　“哦，桂花糕啊，你等等。”莫相思走出屋子。
　　林御天看着白色的背影笑笑，转回头也看向仍在扒饭的齐桐。
　　“齐桐是吗？”
　　“嗯嗯！”
　　“叫你小桐好吗？”
　　“我娘也这么叫我！”
　　“你可真能吃！”林御天觉得这个孩子无忧无虑吃东西的样子真是幸福，不由得感叹。
　　“嗯，我爹死了，所以以前都吃不饱，后来娘也死了……”小桐停下来，咬住了嘴唇，“娘死了，我到处要饭，扶风大神官拣我回来的。”
　　林御天拍拍孩子的头，“别伤心，现在可以吃得饱了，什么都好了，对不对？”
　　小桐使劲儿点点头，“嗯，扶风大神官是好人，相思大神官也是好人！”
　　“对，小桐记住了，相思殿下是最好的人！”
　　孩子开心地答应，低头吃掉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很是满足地耸了耸肩膀。

　　那一盘雪白的桂花糕，由莫相思的手端来，让林御天觉到莫名的快乐。大概从早些时候远远看见莫相思笑着看自己的时候，就有些莫名了。
　　莫相思取了两块放到小桐面前，很享受地看着他两眼放光的样子。竟然还吃得下，小孩子真是好，有点儿好吃的就可以感受到幸福。
　　“你去吧，与管事的神官说，给你在我的院子里安排个屋子，就跟明宿住在一起，以后你便随着我了！”
　　“是，殿下！”小桐开开心心地跳出去了。
　　莫相思的笑容却在男孩儿离开的一瞬间消失。回头看向林御天，两根手指捏着一块儿桂花糕，认真端详，如同鉴定古董一般。
　　“你院子里的桂树与别处不同吗？为何做出的桂花糕特别地好吃？”
　　“为何我身边之人总与苏扶风有扯不开的干系？”
　　林御天从桂花糕处抬了眼，疑惑地看向莫相思。
　　“给了你一刀，还称我是好人，林御天，何苦呢？”
　　“你的确还算得上是好人。莫青在到底还是登上了太子位，你给我的那一刀换来如此结果，可是你想要的？”林御天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正色问道。
　　莫相思不回答，低头轻笑。“姜哥很痛苦吧！”
　　“不知道，我还未见到他。”林御天实话实说。
　　“莫青在封太子，很是风光享受啊！可郑希凡可不高兴，而且郑姜对莫青在也会与以往不同，对不对？”莫相思看着门外，院中月桂枝叶在风中摇摆，时不时被扯下几片，飘向空中。
　　“苏向晚如此怀疑莫青在，不会把王位给他的，殿下，我们的目标不是他们。”
　　“哪有那样容易？你轻视了莫青在的欲望，他比你想象中的更坚强，我不想伤害他，但也不想让他上位，你应该比我清楚，莫青在做不了一国之主。何况还牵着郑家呢！”
　　“相思，我觉得你的目的变了。莫青在和郑姜，他们毕竟都是你的哥哥。”
　　相思歪头笑了，“对，我不恨他们，可谁让他们分别是莫尚和郑希凡的种呢？”
　　“先王？”
　　“他们替自己的父亲还还债，总还说得过去吧！”
　　“相思……”
　　“嗯？”
　　“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们去到江河的源头，晨曦暮霭皆纯净美好。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苏扶风，他总在你身后，总在我身边。他总是温暖地对人好，却欺骗天神，他总是温柔地笑，却欺骗自己。我讨厌他，可这世上，他对我最好。他死了，我活着。”莫相思的语气渐渐紧迫，表情也随之狰狞起来，“他说自己孤单，他却被爱，他说我被很多人爱着，我却孤单！苏扶风，我想要这世上，再无与苏扶风相关之人！”
　　林御天瞪起眼睛，不可思议地反复思考莫相思的话，却毫无收获。“到底知道了什么事？”
　　“你也爱他！”
　　“与这无关！”
　　“对，他很无辜是吗？你看看外面……”说着，莫相思抬手指向院外，“你以为这些黑衣神官都是什么人？我常年深居神殿，又能让什么人去杀你？”
　　“你是说……”
　　莫相思笑了笑，继续道：“你又以为苏向晚是为什么杀了莫尚？而且是在这神殿之中杀了她自己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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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御天整颗心都僵住了，他不敢猜想，生怕多想一点就崩溃掉记忆里那一抹白色的身影。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之人，莫相思的眼中有着用温柔包裹的恨意，不堪触碰地脆弱着林御天的心。温柔也是纯粹的，恨意也是纯粹的，这纯粹二字，让林御天感到莫大的无助，却也充满了愤怒。
　　“我相信，人心存爱，在苏扶风那里有……”林御天不由得低吼，转而呢喃。
　　“爱？不过都是一己私欲罢了！有谁为了心存之爱而活？”莫相思站立起身，不甘落后地立时接道。
　　林御天一时间说不出话，莫相思此话似乎甚为深奥，将所有人在心中过一圈，却无何人之名可以让自己脱口而出。
　　居高而下看着犹豫的林御天，莫相思红了眼。“说不出吧！”
　　“我呢？我相信，我还是……愿意，相信……”
　　“真的吗？”莫相思讪笑，“自私的爱不过是伤人的武器，以我何其庆幸无人爱我！”
　　那话语中浓重的自嘲意味让林御天不禁心一抖，苏扶风无辜微笑的面容，与眼前莫相思这一张咬着嘴唇隐忍着愤怒和难过的仿佛未脱稚嫩的孩子一般的倔强的脸，悠悠荡荡地碰撞，合并。一句话就冲了出来。
　　“若你希望有一人为心存爱你而活，林御天，可以吗？”
　　莫相思盯着林御天，眼神中流露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情感，让林御天对刚刚脱口而出的语句懊恼不已。
　　“苏扶风？还是我？”莫相思悠悠道。“不过……”
　　但见莫相思轻步上前，站到林御天面前，微微抬起头以正视他的眼睛，探身把头放上御天肩膀。在他耳边轻声吹出几个字。“可以！”
　　林御天僵在当口动弹不得，此番情景，却不似在谈论爱。莫相思轻描淡写的语气，更像哄着一个幼稚的孩子。一股酸痛的气流从心口翻腾而出，良久，林御天深呼一口气，推开莫相思。
　　“我知道了！”
　　刚刚小桐快乐地跳出去的背影，和现在林御天微颓离去的背影，交织在一起。莫相思闭上双眼，手轻抚着靠在林御天身上的那半边脸，仍有一丝温度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