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可渡》L小非

18、第十五章

　　郑姜还没回到国内，丹波王室的使节依然先到了。朝堂之上，那使节控诉郑姜私通丹波叛党，干预别国内政，希望王上将其交予丹波国发落。同时又含沙射影地暗示郑姜定是受了其父郑希凡的指使。
　　郑希凡当堂斥责丹波使节无证无据，又将郑家忠心表了个言之灼灼，到后来甚至声泪俱下。郑希凡在王庭摸爬滚打几十年，若不是与当朝女王苏向晚那一段过去而倍受打压，郑姜也该登上朝堂了。郑家是这个国家的栋梁士族，经历了几代人的势力经营，可谓根基颇深。如今见郑丞相这般模样，一群大臣也跟风就上，为郑希凡和郑姜做了十成十的担保。
　　朝后，郑希凡又向苏向晚交出了部分边境兵权，这事情才算压了下去。至于那丹波国，本来消息就是苏向晚故意放出的，找个由头收回，事情也便罢了。

　　“父亲，是您派人刺杀林御天？”
　　郑希凡端坐在正厅之中，听到儿子的声音，一脸地毫不知情。
　　“我？我为什么要杀他？何况，这是一个儿子对父亲说话应有的语气吗？”郑希凡说罢站起身，看向郑姜的眼光颇为严肃。
　　“是，儿子不该这样对父亲说话。但是我说过，您要的结果我会让您得到，多余的事情不要做。”
　　“放肆！我要做什么事，还要得到你的同意不成？”
　　“儿子不敢。只是求父亲相信我。”
　　郑希凡谈了口气，走到郑姜面前，若有所思地看着儿子年轻而坚定的脸，拍拍他的肩膀。“为父当然相信自己的儿子，但你也应该相信自己的父亲才对。我没有派人杀那个林御天。”
　　郑姜不言，目光略带犹豫，闪烁不定。“可是除了您，还有谁有可能要杀他？”
　　“或许他也是苏向晚的一颗棋子呢？这个女人打了什么算盘，我到现在也猜不透啊。阿姜啊，这一次可有什么收获？”
　　“我在‘鹰’那里呆了很久，大概了解他们的状况，而且，他对我，比对林御天要更加信任。”
　　“很好，这边呢？”
　　“林御天对我应该是信任无疑的，至于莫青在……他从没有怀疑过我。”
　　“阿姜啊！”郑希凡的语气从严肃陡地落了下来，和蔼地吓了阿姜一跳。
　　“嗯？”
　　“为父的野心，都是为了你。他莫尚的几个儿子，没有一个能及你，此时不取他们而代之，更待何时？”
　　“父亲放心，阿姜明白！”
　　“那就好，不要让一个莫青在动摇了你的选择！”
　　“是，父亲。”

　　神殿后殿，莫青在正在沐浴更衣，冠礼仪式即将举行。
　　莫青在坐在香柏木制沐浴木桶中，两名黑衣神官为他轻轻擦拭着身子，水中漂浮着淡紫色小花瓣，并无什么香气。只是那色彩衬起莫青在白皙的肤色，似有说不尽的软玉温香，娇柔旖旎。
　　莫相思立于不远处，面带笑容。
　　“相思，这是什么花儿？”青在一手撩起水花，细小的花瓣便随水洒落。
　　“水枝锦。”
　　“很美的名字！”
　　“嗯！”
　　“今天总觉得不安！”神官将带有水枝锦花瓣的水捧到莫青在头顶，青在便闭起眼睛，感受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流下，一片花瓣抚过嘴唇，无香无味，只有淡淡的温柔触感。
　　“什么不安？”
　　“不知道！”莫青在轻叹一声，尽是无奈。
　　“阿姜哥不是回来了吗？”
　　“嗯，对，还有他呢！”莫青在朝相思放心地一笑，又闭起眼睛，心中却仍略有疑虑。
　　沐浴完毕，相思大神官亲手为莫青在穿上水色采衣，整理好朱红锦边，再为他踏上采履。细心地梳理着头发，不慎将细齿檀木梳掉落到地上。
　　莫青在嗔笑道。“还像小时候一般，毛手毛脚！”
　　“哥哥发丝柔滑，一个不小心，就滑落了。”相思有些撒娇似的解释着，糯糯地，听得莫青在似乎心安了不少。

　　从后殿出来，祭坛前的广场已经站满了人，心里又一阵慌乱。皱了皱眉，相思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穿过两排黑衣神官，行至祭坛台阶下，担当有司的三个人跟了过来。莫青在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祭坛上高高在上的几个人，握了握拳头。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总好像有些心烦意乱。有司之一的林御天轻唤“殿下……”，莫青在才仓惶回神，“嗯”了一声，走上台阶。
　　走到祭坛之上，莫青在俯身给苏向晚行大礼。
　　相思从一人所持盘中取初加之服，缁布冠、直裾深衣、大带、纳履，递于太傅手中。太傅为莫青在一一穿戴好。
　　相思口念，“一加布冠，以治人”。
　　再取林御天所持盘中再加之服，皮弁、襕衫、革带、系鞋、佩剑，太傅再为青在穿戴。
　　相思口念，“二加皮弁，以治军”。
　　最后取三加之服，爵弁、公服、革带、纳靴，太傅整理好青在所有的衣物。
　　相思口念，“三加爵弁，以祭天”。
　　有司纷纷退下。莫青在到苏向晚身前，手势以左压右，举手加额，鞠躬，起身，双膝落地，叩拜，起身。
　　太傅致礼词。大神官莫相思致祈天词。
　　礼毕！
　　苏向晚一直静静看着整个仪式，此时才缓缓站起身来。来到莫青在面前，温柔地抚摸着青在那与她自己颇为相似的精致的脸庞，软软地说道：“我的小青在，长大了！”
　　林御天不由得看向莫相思，若有所思。
　　苏向晚转头向林御天，御天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锦色卷轴，展开，赫然圣旨。
　　林御天朝向台下众臣，朗声道：
　　“皇天在上，吾子青在，三冠连加，弃其童稚，顺尔成德。赐字永昌，加冕太子，有朝一日，继承大统，莫氏王朝，永世繁兴！”
　　林御天话音一落，祭台上下一片骚动，御天见状，率先跪于莫青在面前，“臣叩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才反应过来，纷纷跪下，齐呼千岁。身为大神官的莫相思，虽无需叩拜，但也低下头。只有郑姜一个人，呆成了雕像。
　　郑姜不记得了，那个儿时的玩伴是何时入了心的？。似乎问过父亲，“陛下身边的那个娃娃是谁？”。
　　之后呢？之后一日，父亲说，“莫氏无能，我郑家应取而代之，从控制莫青在开始”。可是，到底是真是假呢？引得莫青在对自己产生感情，竭尽全力的让他跟着自己的心，让他放弃高高在上的王位，去带回不可能继承王位的莫云断以延迟莫青在可能册封太子的时间。
　　再之后呢？也许就可以满足父亲的野心了，莫青在就只是自己身边的莫青在了。很好的，不是吗？父亲还说过，“即便万不得已，莫青在继承大统，只要控制了他，我们就还有机会”。可是那样的话，莫青在还是自己身边的莫青在吗？
　　呆呆地看着接受万民朝拜的永昌太子，郑姜觉得自己被骗了，被过去一直相信的未来给骗了。
　　林御天一把拉下呆立的郑姜，小声道：“你想死吗？”
　　“是，我是真的想死了！”

　　“林御天，你给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的王子寝宫，已挂上了动工的匾额。宫中之人，对待此事，反应是最快速的。
　　“大殿下无法回国，二殿下又已行过冠礼，册封太子理所应当。”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明知道我不想要这太子位！”莫青在把刚送来的太子锦袍抓起来撇到地上，对着林御天咆哮。
　　林御天叹声，道：“陛下早上找我去，才知道的。”说罢，弯身捡起地上的衣裳，递到莫青在眼前。
　　“可你看到阿姜当时的样子吗？他生气了，他拼了性命去丹波为了让我自由。”莫青在不去接那明黄的衣衫，只颓坐到椅子上，“我，不想当这个太子。”
　　“何苦骗人？众臣叩拜时，你很快乐！”
　　莫青在一惊。众臣叩拜，高呼太子千岁之时，内心涌动的波澜，是快乐，是男人对权力欲望的满足，是天地之间唯吾独尊的极致虚荣。那一刻，自己的表情是怎样的？一定是嘴角噙笑，快意盈眼。那一刻，阿姜所在的位置，在哪？心里？一个角落？被欲望压制在心里的一个角落。
　　“青在，你想成为王。比成为郑姜的莫青在，更想成为这个国家的永昌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