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不书》戴十八

11、10

　　我能想象得到家里现在鸡飞蛋打的情况。钱，真是奇怪的东西，历史告诉我们，我们的道德告诉我们不要计较钱，钱乃身外之物，但是偏偏千年来，它一直是个主宰，没了它我们举步维艰。

　　“阿嚏——”寒冷渐渐渗进肌肤里，我打了哆嗦，“妈，你不要太急，我会想办法——你知道的，上城赚钱的机会多。”

　　“书闲，你自己要注意身体啊。”

　　“好了，妈，你让小舅别窝囊，主动承担起责任来，我们一家人总会度过难关的。”

　　苏青很早就出现在了我的身旁，我与她目光对视过后，一直跟妈讲着电话。她在一边静静地帮我擦头发，把大毛巾裹在我身上，还为我去泡了姜茶。

　　挂上电话。

　　她问我：“怎么弄成这样？”

　　我不太想理她，扒拉掉湿透的衣服，当着她的面擦干身子，换上干衣服。我的态度摆得一目了然。我心烦，我不想管你的破事了。

　　“你们想怎样？乐毅跟我摊牌了，叫我回来，她们人呢？”苏青，坐在姗姗的床上，面无表情，她是来谈判的。

　　我有些眩晕，闭了眼，“那个地方不好。”

　　“不好？怎么不好？”她说话的语气充满嘲讽，“那个地方得来的钱能帮我付学费，养家。怎么不好？”她是悲凉的，与刚开始那个纯洁安宁的少女已是截然不同的二人。

　　我睁开眼看她，我们僵持。

　　我终于哭出声，“对，那里有什么不好？能帮家里还债，能给家里补贴。然后呢，多年来的道德标准全线崩溃……你怎么会那么傻，以后怎么办？”

　　苏青深深地看我，无所谓地笑了起来，我觉得此时我宛如一个小丑，在和一个与自己价值观人生观全然不同的人物对峙，这个人正在挑战我的底线，击破我这么多年来的坚持。她的话语好尖锐：“书闲，你和我是一样的。只不过你有郑元磊罢了，没了郑元磊，你能怎样？别告诉我，你不会找郑元磊帮忙。”她的表情变得那样恐怖骇人。

　　她听了我的电话，她对我的家庭一知半解，却也能猜得八分。

　　“青青——”我在这一刻确信，我是个孩子，毫无主见的孩子，我是想过，我要找元磊帮忙，如果不是那样，我还能怎么做，我嚎啕，“那你说，要我怎么做？怎么做？难道和你一样，到那种地方去卖么？”

　　“为什么不可以？你以为我们这种个人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书闲，你别痴心妄想了，你和郑元磊不过如此，你那么不懂事，你才几岁，以为有天长地久的东西么？你现实点，到头来会是什么，两年以后，你得到了什么？”她安静下来，向我解释，“那里没你想得那么肮脏，只是陪酒罢了。”

　　她一直在循循善诱，而我一步一步地掉进那个圈子里。因我的迷茫，我可笑的双重标准的自尊。

　　我们坐在床上等乐毅她们回来。乐毅原本和她约定的是星期一，只是不知为甚她今天就回来。我一点都不热衷她的来龙去脉了。我对自己都感到恐惧，我这是怎么了，我的高傲，我的冷静通通都去了哪里。来到上城我图的是什么。

　　当我再次见到蒋旭，我原本骨子里的那种斗志不是出来了么？为什么在苏青这儿逃得一干二净。我到底懦弱，见不得一丝打击。

　　“说吧，你到底怎么打算？”其余人等到齐之后，乐毅带头首先问苏青的便是这样一句话。

　　苏青摇了摇头，只说：“谁来帮我养家？”

　　“别的地方就不能挣么？”

　　“没那么快，没那么多。”

　　“苏青，你真让人失望。”

　　“呵，我们来上城是为了什么？读书？读书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找工作么？找工作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赚钱养家么？”

　　我们全都被噎在那里，接不上任何话。

　　“如果，真被学校开除，就那样吧。”她留下这样一句话便走了。

　　“她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苏青了，”姗姗有些惆怅地说，“我以为她会回头的，踏踏实实地不是很好么。”

　　“也许，她认为这是解决她的问题的最好途径。”我爬到上铺，垂着一头七分干的头发，发表自己的见解，“我们知道她家的情况，我们也说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是不是？也好，也许，那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了。”

　　乐毅两眼发光地看着我，“书闲——”

　　“我有些头疼，我先睡了。”我把自己蜷缩起来，丢进梦里。

　　床铺下面很安静。

　　那一夜我睡得不踏实。

　　第二天一起去教室上课的途中，我们五人的气氛很怪异，准确的说，是我和她们四人，她们把最后的决定托付给我。

　　照例地是乐毅、我、苏青坐在一起。苏青看看我，“昨天你没睡好？”

　　“我头疼。”我打开书，看着她，“你昨天也没睡好？”

　　或许是我太过温柔，我们的对话让旁边的乐毅倏地站起，她的动作弄得很大，不远处的另外三人都齐齐看过来，乐毅未说一句话，离了我们往姗姗她们那走去，坐下。她的脸色很不好，她真沉不住气。

　　“你算是跟我站在一个阵营里了？”苏青笑笑，说，“书闲，你让乐毅很失望。”

　　“……”我欲言又止，真相，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给一个人定性，看的是什么？”苏青是惆怅的，一直都是，因为她担负着那样的重任。

　　“别再说了。”老师已经进了教室，我看向讲台，想结束我们的对话。

　　我们俩，就在毫无交流的情况下安静地度过一个半小时的课程。接下来的周一是我和苏青度过的。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乐毅她们的决定。

　　”你说的——就算开除，是气话？”

　　“没有。”她言简意赅。

　　“那你做好心理准备吧。”我走了，走向乐毅她们的阵营，“青青，责任这个词不是一个人来承担的，每个人都有，凭什么他人的烂摊子要别人来替她担后果。你知道的，学校的连带责任——知情不报是个很重的罪——你对我们的责任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乐毅她们交代的原话。

　　“呵呵，”苏青不再看我，转身，“随便吧——书闲，我不怪你，只不过你真让我看不起，问问你自己的心，你心里的斗争都是些什么？那些道德标准你有担得起的本钱么？”

　　苏青走了。

　　一周后，她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学校的通告只说是她自己申请的退学。旁人若有人问起，我们给的答案是：贫困。多么可笑，钱给人的定义是分很多种的，要分职业分地位，一个小姐就算有钱也是个穷人。

　　我的话渐渐少起来，和乐毅她们终是有了若有若无的隔阂。

　　我和苏青真的是一路的，郑元磊的消失让这种感觉越加的真实。

　　我去邮政局把1500块钱汇到家里，鬼使神差地去了那条街。白天，没有旖旎的灯火，太阳的炽热让这里的人都躲进了屋子。

　　我看清了那家夜总会的名字——水云闲。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

　　李煜式的亡国奢华，取名的人是存着什么心?歌舞宴乐，明人佳丽，在这里，多金的人物沉溺纵逸。

　　我在那一天的下午打通了苏青出租房里的电话。

　　铃响了许久，接起电话后是她浓重的鼻音，她在睡觉，“嗯？”

　　我说：“苏青，我是书闲。”

　　良久，那边才传来一声轻笑，“呵，上城大学的余书闲么，外国语学院的白马王子郑元磊的小女友么。”

　　“……”

　　我挂了电话。

　　她如此的冷嘲热讽，早已跟我划清了界限。

　　“我帮你。”我在第二天接到了苏青的电话，幸而是我自己接的电话。

　　我不能揣测她内心真正的想法，但是我知道，马上我就要有一份来钱很快很多的工作，为世人所不齿的工作。

　　“你还会和郑元磊在一起么？”

　　“不会了——怎么可能。”我真的配不上他，到这种地步，我与他是完全不可能了。

　　“呵，你这是狠下心来取近舍远喽。”

　　“……”

　　“学校呢？乐毅她们呢？”

　　“我介意，我做不到。苏青，你能明白么？”

　　“你还未满18。”她在列出我的所有障碍问题，“不过，事实上，我很乐意帮你，你明白的，呵呵，书闲，我想看着你堕落呢。”

　　我一直选择沉默。

　　“两年，也许就能帮你还掉家里的债务，那时你刚好大学毕业，然后回家，多好。但是凭什么呢？活该我白读了两年？”

　　我说：“我是在还债，还的是一家毫无血缘的家人的债。苏青，我一直是一个人，我从小就知道我是个弃婴，我是个多余。我从小就知道我要养家，报答他们，你知道么？我与你还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