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先生教得好》洛小夜

9、第九堂

　　第九堂

　　饭后不久，我正收拾着，蒋闫夫子和李夫子一前一后回来了。
　　蒋闫夫子笑呵呵地给我桌上放了几只小橘子。仔细一瞧，哟吼，还是贡橘。
　　他瞅瞅宋辰时，回过头来看我，眯眼和蔼道：“看了一上午的默纸挺累了吧，来，吃几颗橘子，润肺顺气。里面有小核。”
　　估摸着蒋闫夫子压根不靠桔树赚钱，果子又甜，这些八成是老伴硬要他吃他却吃不下了的，我没推辞。
　　我理解他的无奈，就如我“被”吃光一盘油焖茭白一样。
　　“谢谢蒋闫夫子。”
　　蒋闫夫子给了我四只贡橘，又从怀里掏了几颗放到李夫子案台上边。我低头剥了一只，一口半个，真是……甜哭了。
　　宋辰时正在整理案台，我看他，手里举着颗贡橘，颤颤巍巍地往他那儿递。
　　我弱声说：“很甜的……”
　　他瞥我一眼，掀嘴皮子说：“那是我的份，当然甜了。”
　　“不给你吃了。”我异常果断地收回手。宋辰时也只是眼色一滞，随即正了正身子，假咳清了清嗓。
　　我收回手，寻了张废纸，一口一个，“啵啵啵”小核吐得顺溜，三下五除二就吃得干干净净。
　　他已经无言以对了。
　　下午我干着活，双手举了一个下午的宣纸，就为了等宋辰时的笔墨全干，后叠压在那一卷已阅的作业上。
　　我左手边的穆瑜先生，自中午出去吃饭后一个下午都未归。
　　我给宋辰时搭话，他却无情地念我多管闲事。
　　放课，回去的马车上，他一本正经地对我道：“你别去和穆瑜，穆先生走太近，话也少说……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非但不知道，隔天一早到书院，我就急匆匆地推搡着宋辰时到书房，准备告诉穆先生宋辰时这厮竟然在背后说她坏话！
　　这男人——捞！真捞！可劲儿捞！
　　可我等了一刻钟，都打早钟了，李夫子携书先行出门去学堂了，旁边穆先生的位子还是空的。
　　我抖腿起身，手里捏着个大橘子，凑过去瞧。她昨天大抵是在我们都回去后回来过的，她做女工的那只松木箱盒没在这里。
　　是拿回去返工了罢？
　　在绣什么呢，看着就弱不禁风的，这都绣趴下不来讲课了……
　　我喊了声宋辰时，吸口气，鼓了鼓脸颊，问右手边的人道：“宋辰时，你知道穆先生今日怎么没来？”
　　“我如何得知？” 宋辰时正伏案，手执紫毫，落笔简利。晨光殷切地攀附上他右侧肩膀，被泛得金黄的脸部线条显得比往常柔和些许。
　　我站过去，手肘抵抵他的上腰，眼睛往案台上瞧：“你在干什么？”
　　他手上行云流水，思路开阔，且自动屏蔽了我的恬噪。只轻声道：“做有意义的事。”
　　我不服，把脑袋硬是凑到他左手臂边，握着橘子盯着那卷纸半晌，看明白了，也懂了他是在鄙视我。
　　切，不就是出考题吗，竟然还看不起我……
　　我抛了几下橘子，问他：“那我今天上午干什么呀？”
　　他绷着脸写完最后几个字，执起桌脚的章印“当”一声往案纸上一敲……别说是挨着他的我了，就连对头正悠闲地剥着橘子的蒋闫夫子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胡子都抖三抖。
　　唉，我七岁就懂，出来混的，迟早是要还的。宋辰时没良心，我可不能忘恩负义。就像这橘子，因为是别人好心送的，所以即便吃得满嘴热泡痛苦不堪，也要对人真诚地说一句谢谢。
　　比喻依旧不恰当，但你们懂我的精神就好了。
　　于是我忙给蒋闫夫子哈腰道歉：“不好意思啊，蒋闫夫子。”
　　谁让他老人家一得空就给我个橘子吃呢。
　　宋辰时闻言，面无表情地扭过来看看我。
　　……我是观赏性植物啊？
　　瞅着橘子再被我揉下去就得烂了，我小拇指对着脐眼那儿一戳，从里面猛地飙出几缕青汁，我头往后仰，双手顿时往外移，一时间、这一小方天地里橘香四溢。
　　我抽出手指，眯起了眼。
　　宋辰时移开一步，这时倒抢话了，他说：“别擦我衣服上。”
　　我手愣在半空，五指抓了抓空气，偷偷斜了他几眼……还是放回湿答答的橘子上，不拘一格地开始剥皮。
　　他看我闷声，许是以为我不高兴，便小声替自己开脱道：“你不凑过来，我能这么吓你？你和我又没什么深交情，谁让你抢着道歉？再说，这本来就是你的错。”
　　宋辰时卷着案纸嘟嘟囔囔，我虽然没听全，但都不用细思，他肯定是在骂我。
　　好了好了好了！这小子不得了啊！昨天还念念有词地说着一家人啥的，今天就直接“我俩没交情”了啊！
　　我咬牙切齿，硬是忍着没拍案，得了便宜还卖乖，坚决不做宋辰时这样的人。
　　可我最终依旧败给了他。
　　就当我鼓起胆子和嘴欲与他说理论事，他轻飘飘地抛下一句“大人不计小人过，走了”……他就走了！脚下生风！
　　我炯炯的双目中闪着炽热的火焰，忿忿地瞅着书房木门，恨不得立刻过去撞飞两扇门、一路杀到宋辰时背后狠狠撕烂了他的锦帛，让他赤身站在外头吹冷风才好。
　　可他又折回来了。
　　宋辰时挨着门，顿了顿，猛地一回头，吓得我差点坐到了地上！适才还燃着烈火的双目顿时变成绿豆大小……
　　呆若木鸡。
　　他亮出了他那霸道的笑容，我头皮跟一凛，浑身抖两抖。他说：“我今天特意吩咐让人准备了你的筷子。要是打钟了还未回来，你先吃。”蓦地，他冷了颜，板起了脸，继而幽幽道：“不准捣腾，瞎浪费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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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后，我茫然瘫坐。忽然好想弯下腰来低下头成为一只虾，抱抱自己……

　　如何迅速攻占一个女子的心房？
　　与她说话，帮她排忧解难，时不时地夸夸她，言语随着天气而婉转提醒、饱含温情与关心，有空的时候削个苹果皮，没空的时候剥只小橘子……
　　这些宋辰时都没有做过。

　　其实我与宋辰时在来到书院的第一天、一整日的接触后距离明显拉近。
　　我不知道其中到底带了几许刻意，却挺不喜欢这种感觉的。十来年没温馨过的两个人，才几天的时间就熟稔起来，让我越来越怀疑他的居心叵测。
　　于是后来几日，我都有些刻意回避他。闲话不接、闲事不理……尽力做到眼不观、嘴不语，他言我答，而他偶尔正色对我，我也花心思地走走心。他不在的时候我就看看书，偶尔与蒋闫夫子聊聊天，而李夫子与我时间冲撞，一直没有机会说上话。
　　总体而言，就是相敬如宾。
　　事实证明，我的安分与休战的思想很快就得到了优良的回馈。在接下去的一个月中，我感觉我整个人都得到了一种内涵的升华，每看完一本书，我都觉得自己的心思沉重了些，脑子里的东西多了些……反正我是觉得如此的= =。
　　最重要的是，我的沉默也让我与宋辰时的距离也有效地反弹拉大了一些……
　　然后这日，相安无事而没心没肺的相处模式被我一个大意给打破了……

　　事情得先从这日清早、宋敛照旧驾马将我们载到南郊门口说起。
　　我照旧走到城门下等他主仆俩腻歪完，而我俩眼珠子好巧不巧地恰好瞅到宋敛面对我的那仅有的四分之一个身体从袖管深处掏出来一卷明黄色的事物，远瞅着似一幅装饰精美的书卷，肯定价值不菲。
　　我没怎么往心里去。并且比肩同行的一路上一直在猜测那是个啥玩意儿，市值多少金。
　　可是到了中午，我与他同进完食，我自发开始收拾。他端上来饭盒子时，手肘无故碰到了左手边那摞高起的书卷子，一摞摞啪啪啪全倒到了地上去。
　　这些都是学生们的卷子，生怕沾染到地上的脏物，我当然放了手上的碗筷快些蹲到地上去给捡回来。
　　可一捡拾，问题就来了——地上那夹杂在一众白纸黑字间的明黄色锦纹懿旨，刺得我眸子生疼生疼……
　　懿旨！大红戳！天啊！是真的懿旨！！！
　　我前后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将那懿旨朝天一抛，身子后仰、一屁股蹬在地上……
　　我很怂，对于皇家的一切甚至都敬畏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看我近来连宋辰时都不敢惹上一惹就能看出来了……
　　我几乎是求救着望向他的，他面色自始至终无甚波澜，甚至是有些愣愣地望着我，看不懂我为何如此惊慌……
　　穆瑜在我后上方憋笑：“乐珊，什么东西把你都吓得坐到了地上？”
　　“嗯……”我喉头发出了一声颇为难的语气声。
　　宋辰时默不作声地收完碟碗，板着脸弯腰过来，把我脚边几摞卷子叠起，将懿旨巧妙地用宽袖挡着夹杂在卷子里，没让穆瑜发现。
　　我回了神，接着暗骂自己没出息。
　　宋辰时摆正了卷子，张开在桌上，毛笔舔上朱砂色，准备开始批阅。
　　我狼狈爬起，宋辰时却一派安然有若谪仙。忽然心中有些不服气……
　　可谁让我怂呢？也是自己打定主意疏离他的。“一时爽”与“终生难”面前，我还是选择了前者……
　　我拍拍下摆衣襟绕回了蒲团上。宋辰时默不作声地分了一堆贴经给我，我照单全收。

作者有话说

　　一日，穆先生终于得知宋辰时延边她。
她愤怒地狂吼：“宋先生！你～妈～贵～姓～”
远在学堂的宋辰时捂住乐珊的耳朵：“乐珊你先跑！大家快跑！有秩序地跑！我垫后！”
人跑完，学堂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