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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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堂
认真的午后时间总是流逝得特别快。我没问他，他自然也没同我言说。我不敢告诉他我瞧见了懿旨上一部分内容……皇族旨意一直都被认为是大齐国最严谨神圣的事物，我若公然与他议论，万一被“姓宋的有心人”听了去、认为我亵渎了皇族不顾旧情被降罪怎么办？
只是……让我想不通的是，这市井民间的酿酒佳处屠苏岁，如何能让太后牵挂？
另外，我的名字竟也被太后提名了……可惜太紧张，下文没读得下去懿旨就被我松离了手。
晚上回去，半路上，他轻轻阖上桌几上的野史，徒手扇了几下炉中熏香，沉香味道稍浓郁，我脑袋却更加昏沉。
一天未闭眼，太疲乏了。
我虽木然，却还能接受到宋辰时强烈的注视。我垂着眸，却知道他在从袖管里掏什么东西。
他把金灿灿的懿旨送来到我眼底……
二次受惊，我又浑身一哆嗦。
他却不依不饶地把懿旨伸在我面前，掂了掂说：“你看看？”
我扭脸回绝：“不用了。”
他顿了顿，不变安然的神色，继续说：“你还是看看吧，里面太后都提到你了。”
“真不用……”
“那好吧！”他面无表情地把懿旨收了起来，动作你能想象到多快，他当时就能有多敏捷。
翌日，气温毫无预兆地骤降。
早晨，宋辰时去授业了。书院还未来得及燃温炉，我手里盘着宋辰时给我的汤婆子，无神无力地盘着腿、趴在我那小桌上，目光呆滞地盯着一个地方，放空修炼中……脑海里偶尔飘过一张金灿灿黄澄澄的懿旨……还有昨日，宋辰时那看似呆板却再想狡黠的脸色。
从昨夜至今，我着实回顾了良久，脑海里尽是他迅猛地收回懿旨不容再生异议的表情……结论是——
他那是压根就没准备给我看懿旨的吧？！
“咳咳……”我思来想去得正觉得有诈，蒋闫夫子忽然咳了几声唤回我的神。
他今天没有打盹。
“关姑娘。”他叫我，我抬头。他合了书、弯下腰去，手伸进倚在案台脚边的灰色小袋里。
我暂停了飞扬的思绪，努力朝上拔了拔脖子，嗯？又要给我橘子吃了吗？
总是吃他的，真是有些不好意思啊，我搓手。
蒋夫子从小袋里掏出一件叠得四方规整的米色锦袍。
我悸动的双手停了动作，暗暗展平、肉掌朝下，伸展且紧覆在小桌上。
他将那袍子展开一半，盖在双膝上，抬头，笑容可掬：“老夫腿不好，老伴做的袍子，夹了袄的。”
我点点头，赞了一句。
他笑着抚了抚袍子，确保双袖不会沾到地上弄脏，便问我道：“恕老夫冒昧，看你年纪轻轻，却是和宋先生交情匪浅？”
我双手一弹间从桌上跃起，小幅度摆手，面上尴尬一笑，“不深，不深。”
绝壁不深。
说完我就觉得自己这副模样有种特意的味道，便补充说：“我们……我们两家离得稍近，只是总角之交。”
“总角？自幼相识？青梅竹马？”蒋闫夫子眯了眼，嘴边笑容愈加扩大，“关姑娘慈眉善目，亲切天真；宋先生为人严谨，潇洒倜傥，二者站在一起，有如星月交互辉映，着实羡煞旁人。老夫与关先生虽然平素话语不多，但共事已是许久。关先生生性清冷，言辞不多，但性情真诚，为人淳朴，既不滥交，也不玩物……与许多同等身份的士卒相比，显得别样地出类拔萃。”
他言止于此，捋胡轻笑。他的意思，我倒懂了。
宋先生不多与人言语，这次把我带在身边，挺让人诧异。
唉，说到底，不管活到多少岁数，那颗噗通跳动的八卦之心总是永远年轻。
真好。
蒋闫夫子为人热情，慈眉善目。我轻叹了口气，一一脱口道：“蒋闫夫子……实不相瞒，这次宋先生有意带我出门，帮他的忙是假，家父是希望我能在这片书香清幽之地，寻到一个良人。”
蒋闫夫子闻言，挑眉，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我道：“姑娘今年？”
“过年就十七了。”
“哦……”他退了回去。
默了一会，他说道：“那关姑娘你看，宋先生即将二十三，也未娶妻……”
抚额，我就不能有更好的选择吗！
我连连摆手，晓之以理：“若是看对了眼，我俩早就结成亲家了，何必等到现在。”您老还是别忙活了吧……
“唉。”蒋闫夫子脸上略带惋惜。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捋着小胡子，眼色定定，面有暖意，“想当初，我和我老伴也是邻居。”
接着，蒋闫夫子顺着话头、带着三分惆怅七分温馨，同我忆述了他与他妻子周氏年轻时的过往。
虽然这无疑是有意在化解我对宋辰时的态度……但是故事还是非常动人的。
蒋闫夫子年轻时热衷科举进仕，十年寒窗苦读，十五岁考中秀才，成为京师偏郊一个小村落的骄傲。他父亲是个捕头，母亲在城里绣房做工，家里还有六亩田，生活温饱有余。他家隔壁即是周氏，山上有一大块是他家的地，自周氏爷爷这辈起，都以上山种橘、买卖为生。
“因为只经营一种，且橘果多吃易上火，口中生泡，又加上人老实，所以她们家的橘子，经常多得卖不完。卖不完的，就拖车去水果摊子上，用非常便宜的价钱卖出去。可后来老夫发现，那个摊子，十五文一斤买进，竟然骗别人说是崇州运来的橘子，八十文折价卖出！”
我已经搬了圆凳趴到蒋闫夫子对面，双臂叠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
说到此处，他还是带些怨恨，小胡子尖翘翘的。
我点头道：“你们家的橘子，皮薄汁多，若加以吹嘘，的确容许作假。周婆婆一家，也实在是太实诚了。”
“老夫着实觉得这根本不能忍啊，就强带着她过去理论……那摊贩也是强词夺理，巧舌如簧，胡乱雄辩……那次是老夫第一次动手。当时的我根本不敢想，老夫一介书生，竟然能连人带车地将那小贩砸出老远，狠狠出了口气。哈哈。”
我顺着话头笑着问：“后来，周婆婆就被你娶回家啦？”
蒋闫夫子点头，一双阅人无数的乌眸中闪过几丝莫名的情绪，“我们年龄本相差无几，她一十六岁就嫁与了我……我们小时候也几乎是水火不容的，但是成亲后，已然相敬如宾几十载了。现在，她六十一岁都过了，已经六十五了。准备在明年她六十六生日，好好再为她办一场。到时候，我请你们，你们可都不准推辞。”
提到这里，蒋闫夫子难耐激动的心情，就连惯口的老夫，也是喊不出了。
饶是为你办一场生日，饶是尚还只是心中念想、口头寄托，便已足够让我百感交集，情不自禁。
我笑着点头，“自是要来，绝不缺席，届时，必要你好好款待我们。”
我话音未落，宋辰时推门而入。
我和蒋闫夫子望着那扇大开的门，保持着木讷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作。
宋辰时无视般笔直走向案台，从侧边抱起一大摞已经托裱装轴的画纸。
他折回行至我身边，睨了我一眼。
他惊叹地发出了两个字——
“我们？”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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