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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堂 ...

  •   第八堂

      宋辰时把我带到他的书房。
      书房里有另外两个男的和一个女的。
      我先大概一扫,随即定睛——咦!真是个女的!是女的!坐在靠椅上!活的!
      我掂了脚敲敲凑到宋辰时耳边,收声细语道:“宋辰时,你们书院里竟然有女先生!”
      他就近扭头凑过来,学着我的语调道:“很奇怪吗?”
      我移开他的大脸远一些,反问,“不奇怪吗?”一个女孩家在书院里教书噢!
      他的魔爪伸过来,巴着我的脑袋,拧向那个埋头伏案的女人,说道:“嗯,感受到书院工作氛围之好了吧?”
      ……
      “这位是来帮忙的关姑娘。”宋辰时向我介绍给房内三人,接着对我一一介绍道:“这位是蒋闫夫子,这位是李靖安李夫子,那位在钻研刺绣的,是穆瑜穆先生。”
      “蒋闫夫子好,李夫子好,穆先生好。”我像个遵从父亲介绍的乖闺女对他们问好。相亲都不带这么顺利的。
      蒋闫夫子和李夫子年纪稍长,鬓角挂了些许白发,其中又以蒋闫夫子稍长。宋辰时和穆先生是年轻人。
      二对二,倒也不怕聊不来。
      寒暄间,蒋闫夫子还顺手送了我一只大橘子。有多大呢,那橘子放在我手上,比我手掌心还大上一圈……
      好感度瞬间加五十。
      橘子润肺健脾顺气止渴,恰好我现在的胸腔中已经堆满了宋辰时的冷言冷语冷笑话,胸闷气短,差些就要支撑不下去了。
      “谢谢蒋闫夫子。”我婉婉并携深情弯了弯腰。
      “小事。老夫家后院,年轻时种了一大园子的橘树呢。”说到橘子,好像是对了蒋闫夫子的胃口。都说老人喜欢回忆,蒋闫夫子面色红润兴奋,颇有忆往昔峥嵘岁月的味道。
      我这种新来的小喽啰,反应自然是要吹捧加夸张的。
      “哇,一园子的橘树啊!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的橘子树……”我不住地谄媚。
      说话间,宋辰时乒乒乓乓,我刚开始自动无视,待到吵嚷一阵过后……他开口喊我。
      “关乐珊,过来。”他招小狗一样冲我招手。
      简单说了几句,大家站起的也都坐下,宋辰时来到的自个儿案台边,而我……
      “你就团着蒲团,坐这。平常给我和几位夫子批阅最简单的贴经。贴经就是默写。”
      宋辰时是背靠西面向东坐的。他的案台紧靠着窗户,案台往北边……中间隔了一个人能容身的过道儿,便是一尊还未过他膝的短脚长桌,长桌边放了个干净的梨色布蒲团。他就站在长桌里与我说话。
      他案台旁边是穆先生,穆先生生生得俊秀,眉宇间除了女子的阴柔还掺杂了些许阳刚的果决。她的柳眉细如弯月……不像我……不谈了,心口一揪,团吐纳气紧得慌。
      穆先生自我来时便一直与手中的刺绣做着斗争,眉头紧促,唇线轻抿,全身紧绷。似与手中细针与织物有着颇深的家族渊源。适才我与蒋闫夫子说话,偶有瞥见她,她一直专心于此,想必定然是个心态坚韧的女子。
      我走过去,她只抬头望了一眼,好意地咧了咧嘴,又埋头投身于刺绣事业中无法自拔。
      我凑在宋辰时耳边问:“贴经我懂。那你做什么呀?”
      闻言,他冲我淡然一笑,仿若一夜千树梨花开的那种明艳动人。我照着他的手势绕到木桌里头,跪坐在蒲团上,看着他如弯月般的笑眼,一时间竟也有些恍然。
      “傻丫头,”他倾身下来,柔柔地说,“当然是批阅剩下那些,你完全看不懂的东西呀。”

      秋日的天气也不知怎么了。早晨明明还暖阳当空的,一到中午竟又隐隐有些落雨的势头。再接上外头风起风落……我坐在宋辰时的椅子上,捂着开始抗议的肚子,把窗口隙开一些些,百无聊赖地瞅着窗外。
      上午,宋辰时和李靖安夫子携书去授课了。
      午时三刻一打钟,看了一会儿画集又连打了几个盹的蒋闫夫子乐呵呵地同我和穆先生道了句“吃午饭啦”,一闪就出了门去。
      真是个灵活的小老头。
      我蓦然探头,自言自语说:“找李夫子去了?”
      穆瑜放下女红,轻道:“是老伴来给他送饭了。”
      我手指点着窗,将那开口支得大了些。书房靠近书院隔栏外的青叶湖,外面风声正刮得紧,落叶卷地打转,油油青草早已枯黄。
      又等了近三刻钟,左手边捣鼓了一整个上午的穆先生终于咬断了线头收工。
      她拿着那块鹅黄色丝绸帕子高举头顶,展开在空中,正看反看,翻来覆去,美滋滋的。
      我关上窗,侧头看她,可她挨着她左手边的那扇窗,我友好又憔悴的笑容扑了个空。
      穆先生瞅了自己的杰作有好一阵子,终于舍得将它层层叠好,宝贝似的塞到胸口。她简单将桌上的各色线头与案图等物收好在一个松木箱盒中,盖好,放到案台下边。
      待她回头起身,我迅速把脸扭回了窗口边。
      我感觉自己如此一番有些尴尬……好似一个猥琐的偷窥者一般……
      一派安然中,她走过来问我:“关姑娘,未时都过半了,你还不吃饭啊?”
      我看了看我左手边:“……”
      我不想告诉她,我没有饭;而且暂时,也不敢动宋辰时的饭……他要是因为我自行碰了他的饭,就要小事化大,说只有我卖身才能抵这份子饭钱怎么办?我今日来到这里,就是因为吃了他一个大亏。
      我展颜笑笑,“我等宋先生回来吧。”
      说曹操曹操就到。
      我刚说等他回来,他就“咔吱——”推开了门。
      真是好久都没有这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了……啊。
      宋辰时先和穆先生对了一眼,快步朝我走来。他手捧了叠涂满字迹的宣纸,顺手放到我的小桌上。
      穆先生倒是仗义,为我抱不平道:“宋先生,今天怎么这么晚?关姑娘已经饿了挺久了。”
      宋辰时瞟了眼穆先生的案台,不答,反而挑眉问:“刺绣终于好了?”
      穆先生拍拍胸膛,闷声阵阵,颇为自豪道:“当然啦,我是谁!”她一点也不觉着宋辰时的疑问是在挖苦讽刺。
      宋辰时抿抿嘴,不再作声……穆先生没睬他,拿着饭盒乐呵呵地出去了。

      二笼六方花雕饭盒,宋家家丁午时送来的。
      宋辰时正了脸,站在案台边,吩咐:“把活动几上的锦盒拿上来。”
      “把锦盒打开,里面有双银筷递给我。”
      “把饭盒里面的饭菜都拿出来,端桌上,烫吗?小心些……别洒了,洒了打你。(……)”
      “好了,饭盒和锦布放地上吧,别弄脏了锦布……你起开,出来。”
      他坐下,拿了银筷剖了块鱼肚放进自己碗里,看都不看我。
      我摸着肚子,咽着口水,自己找了个小圆凳来,坐在他对面。案台不高,但圆凳更小……坐下来,我得仰着头,样子像是趴着待食的小狗。
      他看着案台上的三荤两素,怔了一会。抬头看我,装大惊道:“啊……厨子好像忘记添双筷子了……”他在那盆麻婆豆腐里寻到了只白瓷小饭勺,眯着眼递给我,“就用这个吧,勺子比筷子大多了,口口香。”
      我默不作声地接过。
      理直气壮……说得好像用小饭勺吃饭还便宜了我、特羡慕我似的……
      一条红烧鲫鱼,半只切好的桶子鸡,竹笋炒蛋,油焖茭白,白米饭上还扣了六薄片梅干扣肉。
      迫不及待地尝一口……嗯~啥都不说了,咩咩咩咩咩!
      话说,宋府的大厨在我眼中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
      宋府大厨的手艺乃御用级别。至于尊贵到什么程度呢?据说,他一个星期内不做次满汉全席真感觉生活充满了遗憾。如果将来不高薪为皇家服务,他会感觉自己整个儿的□□、美好的品格、美好的性格,甚至是灵魂,都会被毁了……
      不过可惜,宋府的主母一点不爱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甚至是因为他而上升到了厌恶……宋夫人与大厨交涉无果,放着又糟心,就想把厨子送还进宫里去。太后当然觉得没面子,就较劲,硬要他留在宋府。
      唉,鸿鹄安有燕雀之志哉!
      怎么办呢?大厨不高兴了,大厨抑郁了。我人格独立,这是我最大的优点!你要我下手实诚些,那你还不如让我去死!
      后来……后来宋夫人真叫人打了那厨子。狠狠地打,往死里打,打得血肉模糊,皮开肉绽……当日,除了满府的家丁放下手活围观家法,那厨子趴着的长凳的对面,还放着一只咧嘴微笑的猪头。
      此之后,那大厨……竟再也没有浮夸过。三年后还娶妻生子,搬出了宋府,每日白天蹲在宋家干活,晚上就回家睡觉哄娘子。
      这些都是我六七岁时候,每每和宋辰时、郑承之出门去,他告诉我们的事了。当时我不明觉厉,现在想来还是有些唏嘘的。
      想到这里,我停了饭勺,仰头问宋辰时:“你家那位大厨现在如何了?”
      “得知他夫人今年夏末又生了个女儿,我娘又给他涨了一两三的月钱。”嗯,小资水平,过得不错。
      宋辰时正在与鲫鱼奋斗中,头也不抬,不过他的声音倒是难得得柔柔的。
      我低了低头看他,嗯,好像脸色也挺柔和的。
      宋辰时却像是感觉到了些什么,豁然抬头,我猛地一吓,脖子往里缩,肩膀一震。
      他很不给面子地喷饭了。
      “你这样缩脖子……好像我家池子里养的王八。”
      呸,池子就池子,还你家池子,就你不忘炫富。
      我吃饭比较快,今天又饿,手上还没筷子,也懒得去搅那条肥美的鲜鱼和宋辰时争,就一勺一勺地往竹笋炒蛋和油焖茭白两盘子里捞。
      他看了,粗着鼻孔,无比神气地用筷子敲敲我的碗说:“你小时候不是挺喜欢吃鱼的吗?我还特地让厨子一早起来煮的。”
      我朝他摇了摇汤匙。
      他把鱼翻了个身,剃了葱,夹了一整块鱼肚子到我碗里。
      我又朝他摇了摇汤匙。
      他:“……”

      万万没想到,他还是帮我把鱼骨头都剃了。
      我真是受宠若惊,“谢谢”二字如鲠在喉。
      他就注视了我一会,低了头,泄了气。
      他筷子翻着白米饭,道: “一会我要看他们写了一上午的试策……就是文章。我会提批语,你……帮我晾干,整理。”
      “有工钱吗?”其实我想问这个很久了。只是昨天加今天上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宋辰时不语,我又以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语气继续道:“总管事呢?我来书院里,不用提前告知他一声吗?”
      言下之意是:我来干白工,你老子知道否?所以,你真的不打算给我工钱了吗?
      宋辰时看着我,慢慢地笑了。这笑容太让人捉摸不透,我忽然觉得脊背凉凉的。我放下汤匙,回头去看正中间的大炭炉,刚想起身过去加些木炭,左手却被宋辰时一掌压在了案台上。
      心里一咯噔,我摇手,讪笑:“我……我忽然不是很想知道了。”
      混杂着木炭烧灼的“啪嗒声”,他的嗓音轻而低沉,“点了头就是一家人……我的就全是你的。”
      他还轻轻地“嗯?”了一下。
      我板着脸,身子转了过去,闭眼,深吸一口气,双拳紧握,告诉自己一定要淡定:“我吃饱了。”
      有时候,我还是非常有骨气的。
      他闻了,收回手,脸色一青。筷子在油焖茭白里捣腾,嘴里叽叽咕咕。跟个生闷气的小孩子一样。
      我最见不得人糟蹋粮食了,还是我喜欢吃的。
      我坐下,伸过去勺子,动动他的筷子。
      “茭白还能让你挑肥拣瘦啊?”
      他抬脸,无脑问:“那你嫁人还不是要挑肥拣瘦!”
      这……这不是一个家族的问题吧?
      我失笑,“宋先生还爱跟茭白比?”
      他坦言:“那你还比较喜欢茭白不喜欢我呢。”
      嗯,这话在理。
      可是,你也不喜欢我呀。
      见我收声不说话了,他捣腾那盘茭白更变本加厉了……那一只只油光满面的茭白在银筷的翻腾下旋转,跳跃……唉,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捣我舀,他捣我吃……唉,跟捡了个儿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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