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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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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堂
这日,卯时刚过一半的功夫,彩绣就吊着嗓子将我从床上叫喊了起来。
我浑浑噩噩地坐在镜台前,眯着眼,也不管彩绣在我脸上眉上涂抹些什么。食指无意识地掐着虎口处莫名冒出来的一个小痘,皱着张老脸,兴致缺缺。
彩绣在我头顶建议道:“小姐,我给您头发用簪子束起来吧。您这么散着,在书院里行事,难免不方便。”
我点点头。眼睛一瞥,恰巧与台上有一盒胭脂压着的小纸条对上了。
我抬手提它,隽秀大方的字倒是像极了它的主人。
我还没张口问,彩绣便已提言:“小姐,这字条留在这里已经两天了。”
我顿了一顿,说:“是啊。”
是个鬼啊……我不出门都不会坐上这镜台。谁知这写着两日后辰时见的小纸条对方是何时放上来的。
我脑子转了转,然后安慰自己:许是宋敛来补救房顶时顺捎的。
准备完下楼,在底楼恰巧碰上正要上去寻我的娘。娘一见我就眉开眼笑的,口中直叹我今日的装扮总像是一个良家女子了。
我实在不知这话究竟是褒是贬。不过究于她近来对我态度明显比以前好上了十数倍,我也不再做心眼去推敲。
今日装扮虽彩绣说费了她一番功夫与想法,但在我眼里与平时也无甚不同,只是把寻常的短襦高腰裙换成了交领曲裾,头发从双挂式被梳理成了结鬟式……这最简单了,把脑后垂下的长发束扎起就是了。
我娘摸摸我的脸,眼中尽显慈爱。我顿时觉得她望我的双眼同宋辰时那颗元宝状的褙子扣有些相像。
我娘提醒道:“娘刚刚偷偷去看过了——宋家的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你早饭也别多吃,留着些心眼,待宋二少爷出门了,你也别拖拉。”
我腮帮子鼓了鼓,问她:“小妹呢?”
娘用力扯了扯我带了褶皱的袖子,说道:“她一早在练字,先生看着呢。你也算终于有了正经事了,好好听宋二公子的话,万一他真对你有什么心思……你也老大不小了,嫁给人家也是高攀了。”
我心想哪有这么说低自己女儿的……我抿嘴道:“你就不怕我过去做妾啊?”
我娘斜眼,抬手就拧我胳膊道:“瞎说什么呢你!你这屁股,一看就是生儿子的料!”
“……”我直起腰,竟无言以对。
我带着彩绣缩着脖子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迅速脱离了我娘的视野范围。
我喝了一碗白粥,吃了两个加起来手掌大小的小肉包,还想夹些面条来,遥遥就见管家急匆匆地绕着游廊朝前厅跑来。
我顿时没了胃口,二话不说,丢了碗筷就迎了上去。
“大小姐,隔壁宋二少爷已经出门啦!”言下之意:你还不快走?
“知道了……”
该来的总逃不了……那就放马过来吧!辰时怪!我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嚯!
压迫造就人才,以上。
我没让彩绣跟着我,一来书院是僻静之地,她性子活泼不知收敛,难免会出纰漏惹人口舌;二来,前路遥遥漫漫,我是去给宋辰时打下手的,哪有下手还带个下手的道理?
彩绣送我出了门,就倚在大门边目送我。
对,彩绣,你就这么目送我,千万别出声挽留!外头冷,你就早些回去吧!世界需要诗人,宋辰时需要鞭笞!在我回来之前记得炖好木瓜雪梨!回见!
寒风萧瑟,落叶归根。我正蕴满勇气,朝丞相府门前那辆马车前进,只听彩绣在我身后大声喊道:“小姐!出门在外一定要当心呀!”
我心里一暖。
“小姐,遇事千万别逞强,也别和人拗气!”
我暗暗点头,没白疼你。
“否则——就算我在府里,没跟着你,还是得一起和你受夫人责罚的!”
我:“……”
“噗~”就连对面看戏的宋辰时都忍不住了……
我转身对彩绣摆手:冬日天凉,外头风大……快滚回去吧你!
……
书院在南郊旷野,我家在西城区。马车要从西城区绕到南郊入口……外头早市刚过,街上静静的;马车内,宋辰时点了盏熏香,似是懒得开口,毕竟烦我也伤他身,竟就兀自翻看起书来。
我双眼无神地盯着熏香顶头燃着的红色火星,衬着嘚啵嘚啵不停的颠簸……我困极了。
我一直都很钦佩能早起起来看书背书的读书人,只因早起一直都是我的软肋。为何这些人明明连四个时辰都未睡满还能如此有精神?我又不敢唐突去问,他们鄙夷的目光会很伤我自尊……
马车颠着颠着向前进,我的眼皮也跟着颠着颠着耷拉在一块儿去。
如果没有这只恼人的手指捏着我的上眼皮还不停往上翻……
“宋辰时你恶不恶心啊!”我睁眼,大力拍掉他在戏耍我五官的手指。他却机灵,瞅准时机抽回了手,我一掌直拍在嘴鼻上……
这嘴掌得豪气。
困顿的怨气被激发,我怨了几声,抱了小靠枕往旮旯里钻,半边脸都靠着车身,准备眼不见为净。
“磨蹭什么,跟小狗一样……”宋辰时拿出巾帕擦了擦手,一脸嫌弃,“困成这样?该不会是兴奋得昨夜一宿没睡着吧?”
太看不起人了!
我打了个哈欠,泪眼惺忪地望着他,“春困秋乏。”
兴许是四面环壁,宋辰时笑得很放肆,“那也真难为你,你这么乏,竟瞧见我让宋敛留给你的条子。”
“那个是彩绣先发现的。”为了避免他骂我无脑,我补充道,“我今早梳妆也看到了。”
他趁胜追击:“你看,我就是怕你缺心眼,不出门都不梳妆,昨日才亲自上门来亲自与你言说。”
“……”
华盖马车悠悠地在南郊城门处停下。帘子被掀开,捅出一只宋敛的脑袋。
“公子,到城门口啦。”说完他就放下帘子回避了。好似里面有什么不能看的、瞅到会长针眼的东西似的……
我一下换上了阴险脸:喂喂,你们主仆关系也太不融洽了一点吧。
宋辰时伸出一根手指,往我手臂上戳了戳。我动一动臂膀,回他:“知道啦,听到啦!”
“不想让我觉得你低能就动作快些,我从不曾迟到。”
这话说得,好像我动作快了在你眼中就不是低能了一样……我喃喃:“不是低能,也是巨婴……”
说话间,宋辰时已经揭了帘子,纵身一跃跳下了车,潇洒又自然。我鼓了鼓脸颊,提了裙摆,弯腰出帘子,却见宋辰时正悠悠地张开臂膀准备迎接。
我心里那股子气啊……
我扬手像挥苍蝇般在他面前挥拍着,朝他嚷:“我要跳了,你走开些!”
他状似故意与我抬杠,我好心要他走开些,他却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像落了根一样。
我瞪他,他抢先说道:“你就这么重、扑下来能把我带到地上?”
“……”
那我不就着他跳也不行了。
后来,我也的确没有将他带到地上。
也就是双掌在他的上衣间抓紧又骤松,额头轻轻触到了他的下巴。他垂下的双手规矩得很,始终耷拉在两侧,只跟着我下来撞他的劲儿跟着身体一起前后晃了两下。
他在我上方道:“我规矩吧?没乱来吧?”
是在暗示说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低头抱胸,拭了拭双臂,走出他的圈子,兀自说:“好冷。”
宋敛从马车另一头绕过来,象征性地问:“公子还有无琐事吩咐?”
宋辰时道:“你先回去吧。”
宋敛:“那属下申时再来接引。”
宋辰时:“嗯。”
接着宋敛就驾马车走了,宋辰时来城门底下寻我。
我瞅着他,皮笑肉不笑:“想不到宋先生对下属如此礼貌翩翩。”
他:“在下也没想到,关姑娘里外一个样。”
我瞪他。
他补充:“我的意思是:关姑娘内外兼修,品德高尚。”
唉,我又败了。
我暗自垂怜,他在侧潇洒展扇,兀自念道:“一点也不像巨婴。”
他着重了“一点也”,一字一顿的。
我:“……”
你这么记仇你活得真的不累吗?
京城西郊都是高大的森林植木,偶有野兽出没;南郊却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田野,溪水潺潺,静谧空旷。
沿着蜿蜒的小路走,不到半刻就能看见培英书院的牌匾。无怪乎宋辰时适才没有让马车驶进来,这里的路很窄,通往培英书院的小路也很多,似乎正是给这些书院里的学生们生生给踩踏出来的。
现已辰时三刻有余,一路上也能见到三三两两、斜兜着书袋头戴书帽的学生。不过大都侧目一下即刻回避,悄悄地走了旁边的路。
我心里想着,原来这个年纪的寻常人家的男生们,都是在过这样的生活呀。
宋辰时走在前头,不忘提醒我:“培英书院涉猎的范围很广,地方很大,你跟好我,别到处乱跑。”
书院大门将近,事情只差临门一脚,我却无端有些怯怯。我弱弱地拉着他的袖口,止了步,维诺道:“你……书院里都是男的吧?”
他理所应当地点头。
“我……”
“你……”他学着我的语气,拧眉打量了我几眼,随后轻松地舒展开,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搭在前胸,款款道:“如果你当年没有凶狠得让郑承之的表弟在我家外墙徒手生生挠出个狗洞来,哪怕你如今再泼辣一些,我也会把你当成女子看待。”
这么一番话,衬着他一身宽松白袍,竟能被他说出一股浓郁的儒雅范。
我……不说了。
心好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面子都不给了。
阔气逼人的培英书院大门,在我垂头挂耳中无视而过。绕过大门后的萧墙,宋辰时忽然停了步。
我低着头,在他背上磕了一下,也停了下来。本能地抬头,发现他正盯着我。他看我有了反应,眼神示意我去瞧那堵萧墙。
我鼓了鼓脸颊,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先生施教,弟子是则;温恭自虚……”我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扬脸,跟献宝似的:“是很正常的《弟子职》啊。”
宋辰时咂嘴,不耐,“底下!”
哦……我眼神很快扫到了偏下方——志当存高远,心当存澄洁。
宋琅,题字。
宋琅……
“宋琅是我爹的名字。”宋辰时顺着我的落眼处看去,轻轻给我解释。
我知道啊。当朝丞相,谁人不知啊。
“可是这句子其实是我题的。”
我脱口而出:“那为什么题了你爹的名字?”
宋辰时眯眼:你想知道的太多了。
我后仰弯腰:别别别你可千万别告诉我!我怕!
宋辰时甩袖袍:“走罢。”
我:“……”
为人师表,宠辱不惊啊宋先生!
宋辰时如此之要,我不禁联想,一堂正儿八经的课上,宋辰时让学生们起立,各自问好。在说“请坐”之前,他神情严肃,剑眉微蹙,镇纸轻挞,咄咄问道:“在座的同学们,你们都知道,书院大门口的萧墙上提着的那句书院训言的真正作者是谁吗?”
同学们异口同声:“是~宋~先~生~”
……
那简直太恶趣味了。
“你在瞎乐呵什么?”
一秒变乌龟:“没……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