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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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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堂
我来到前厅时,正有下人为宋夫人换上一杯新茶,我双手挂在腿侧、稍许紧张地抓了抓蹭掉些手汗,便听宋夫人道:“许久未见,乐珊倒是与我显得生疏了。”
相比于我的尴尬踌躇,宋夫人倒是异常亲切啊。
想来我年幼时,每每见着宋夫人都眼放流彩,只因她喜欢我,不会任由宋辰时嘲笑欺负我。但随着时日越久,我长大了,宋夫人也渐渐足不出户,断了与其他夫人的联系,日日呆在府中相夫教子,已是好几年都未见上面了。
我客气地上前,勉强笑笑,答道:“夫人在乐珊小时候照顾过乐珊,虽然近几年都无甚联系,但乐珊心中始终是记挂着您的……”
宋夫人热情地迎了上来,握住我的手,笑道:“虽然你同我不曾会面,但我知道,你近日与辰时走得很近……”她掩面一笑,把我带向椅子边,续道,“宋议是宋家长子,现在是个大将军,有了自己的将军府,近几年也鲜少回家了。辰时作为宋府二子,虽现今无所成就,但他几斤几两,朝中忌惮他的人也是不少,再加上万般疼爱他的太后,他将来前途无可限量……甚至直接袭承了他爹的高位,也是说不准的。”
我不知该如何接嘴,是顺应着宋夫人的话拍宋辰时的马屁?还是就此发表我自己的看法?可我能有什么看法呢?宋辰时厉害是心照不宣的。况且……关府现今萧条至此,我爹被冤枉入狱,她却绝口不提……我连对方是敌是友都分辨不清,再别说揣测心思了。
我僵然坐下在椅子上,木头生冷,我身体贴着衣物与之接触还打了个机灵,宋夫人谈吐依旧怡然,她继续说:“辰时与我一样,都是喜欢把话埋心里的人,同时,又希望有人能揣测到……见他与你走得很近,我想,他许是花了些心思的。乐珊,你认为呢?”
“嗯。”我犹豫着点了点头。
见我颔首,宋夫人显然很开心,然而一瞬过后又蹙眉,眼底沉着中带些慌乱,模样是仿若有些事情难以启齿。
“乐珊,恕我大胆猜测……你对辰时,是动了心的罢?”
“……啊?”
“你不用回答我,只要把答案放在心中即可。”她随即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要紧张,“辰时有时候是有些小脾性了,但是……他的出发点总是好的,总是向着你的。你能原谅他吗?”
“……”我不知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堂堂诰命夫人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摇头吗?
末了,她才与我说:“你爹的事情,宋相会帮你们调查清楚、还你与你娘一个公道的。我这就先回去了,没别的重要的事,主要就是来看看你。”
“谢谢宋夫人,”我尊敬无比地朝她鞠了一躬,仰脸,双手抓上她右手衣袖角儿,双目溢满恳求,忧心道:“宋夫人,我娘……实不相瞒,我娘从昨日听到我爹的消息后就出门去了,一夜未归,管家也是……我,我很担心他们,如果宋夫人方便的话……能不能劳烦您替我……”
“关夫人很安全……”宋夫人眨了眨眼,忙纠正道:“我的意思是,好人总会有福报,昨夜我还听闻西街王夫人在谈论你家的事,言词中似乎见过你娘一面……我这就回去派人出去找,你别担心了,现今照顾好自己比什么都强。”
宋夫人很快离开了,但她传递给我的消息便如发现雏鸟的鹰鹫般在我头脑上空盘旋不去。
她一开始是在向我暗示,宋辰时的背景多么雄厚与庞大,作为次子,可未来的他会世袭丞相之位,成为朝中重臣,万人之上,并且这么个天之骄子,似乎对我有意,并且为娘的也未打算“棒打鸳鸯”。
随后,她言辞闪烁,却不知是真是假。特别是临走前那句“关夫人很安全”,让我的心里非常、非常地不安全起来……
她如何得知我娘是否安全?足不出户的宋夫人如何听闻西街王夫人言说我娘的事情?没错,就是因为她二门不迈的性子,今日一早来寻我,才见得她不会对我说任何一句废话。
唉……我脑海中忽而一闪而过那日宋辰时与宋夫人不和的场景。
难不成、难不成她是特意过来警醒我——宋辰时与我娘的失踪有关?
也不在理啊,她之前刚把自个儿儿子说得跟神童一般,如何能再贬低他?
我知道了。
……
我娘第二日依旧未归,不过我心中也没如以前那样七上八下的没底了。
家里仅剩的十来个下人已经自发地出去找了,彩绣陪着小妹坐在梅园里发呆,我搬了小板凳坐在空旷萧条的大门口,我不敢出门,却管不住自己整日胡思乱想。从里朝外看空无一人的大街,明明是该合家欢乐、其热融融的好氛围,一个转念便烟消云散。没有雾气腾腾的涮锅,也没有暖意洋洋的温炉,去年中秋管家提来的几车子烧炭堆在柴房养着虫,凉风拂面,刺骨冷意,不知何时前来的彩绣给我递上清茶,我伸手去接时,才惊觉我缩在薄袖中的双手手背几近僵然发白。
我叹了一口气,两根冻僵了的手指抵在温热的瓷杯壁上,我习惯性地起身回眸、朝宋府那儿望过去,宋辰时的那幢独栋与我的相隔浅浅,间离不过一个飞跨的距离。这两日晚上我无法入眠,每每远眺他房,却一直没有人,一直未上灯。
他到底去哪儿了?他到底与宋夫人因何事结下了什么梁子?会是他将我娘藏起来的吗?
谜团扑朔迷离一层紧接着一层,郑承之未曾再出现过就说明他还没寻到宋辰时的消息,而穆瑜……她爹与我爹官位相当,何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即便有意抛出橄榄枝帮助关家、只怕手刚伸出就被更有权势的人给拦腰砍断了。
我呢?可我除了坐以待毙还能做什么?
彩绣给我热了个汤婆子塞到我怀里,仅仅只是这个举动,我却几欲落下泪来。
彩绣说,画璟适才哭了一阵,现下哭累了睡了过去,她才得空,放心出来寻我。她搬来了个小板凳与我同坐,眼中带着惋惜,目光惆怅,也尽是忧愁。
彩绣是我娘生下我小妹那年、去山上烧香时在山脚一处凉茶馆里捡到的,当时掌柜的正发愁如何处置这刚满月的婴孩,一来是养不起,二来也是不敢养……谁知道这孩子的父母是苦于生计的农民还是被人追杀的亡命之徒呢?
我娘决定收养了彩绣,并且与那掌柜的说好了,若是日后有人来茶馆寻彩绣,便道出府上住处,让人来寻亲就是。
于是我娘就把彩绣与画璟一道带回了府中,两个婴孩一起养大,待遇也大相径庭,不会顾此失彼。后来彩绣大了也懂事了,却不争气,性子极野,日日与我一道在外玩耍,我娘生怕外头闲言碎语,与她经过一番深刻讨论,决定把她以贴身丫鬟的身份留在我身边,这样对外也好说。其实当时年幼的我对于彩绣能与我和画璟平起平坐颇有微辞,不过彩绣不是那种有心机的女子,她作为丫鬟,对我的照顾也算无微……呃,也算无微不至吧……
彩绣将我爹娘视以再生父母,所以彩绣万事都是先想到我娘,所以我也没什么可怪她的,底子里都是向着一家好的。
我把尚还滚热的汤婆子送进彩绣怀里,她张了张几近冻紫的双唇,我想着我现在状态一定与她差不多,我站起来握住她的肩,瞧着她那布满红血丝的双目,劝说她道:“彩绣,你也进去休息一下吧,又一夜未合眼?黑眼圈都出来了。”
她低下头,黯然哽咽,说:“我……我睡不着。一合上眼,我心中尽是些不好的想法……”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可我一点也不想听,我张口堵住她的话头道:“昨日宋夫人来,她想表达的应该是娘与管家如今很安全,约莫是……生怕对我爹下手的人会将娘也拖下水,所以她可能间或被人救了,也说不定。”
彩绣面色一滞,竟是生生将眼泪给硬逼了回去,她红着眼眶扬脸瞧我,脸上憔悴非常,只有一双眼睛充满着期待,她说:“夫人真的没事吗?那老爷、老爷也会没事的吧?”
“他们既然这样做,必然有原因。他们想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们什么……不挣扎,不二话,完全服从……我们这么听话,他们怎么还忍心对我爹下狠手?”
我的眼底透着悲凉,从街头隐约传来一声有力的喝声,我扬了扬下巴,那喝声却是稍纵即逝,我再定神去听,已再也听是不到。
我继续劝彩绣说:“况且我爹一身正气,一辈子从未做过污乱章法之事,这种危言耸听、嫁祸于人的手段,只适合素来苟且之人。我爹行事坦荡,根本不怕人查。况且对方若真有心要查,早在刚逮住我爹的刹那就派人来府中巡查上下了,何必只是关押着不动手、不判罪?”
言止于此,彩绣脸色才稍显定下。
只不过,让我意料不到的,是就在我下了记定心丸在彩绣身上之后,府门外、一大批暗红盔甲披身的举戟士兵闯入我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