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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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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堂
整件事开头很错愕,过程很复杂,结局很凄惨。
——我家被抄了。
当一大群凶神恶煞的红衣侍卫在府中大肆乱翻一团时,画璟被惊醒,彩绣几乎是被人赶着、提着画璟出来的,侍卫们搜寻一圈似若无果,府中下人们各自回屋拿好最贵重的物什一个个从里头夺路般跑出门外来,干瞪眼。
我手上空无一物,愣在原地,画璟一见到我就往我腰上抱,把头紧紧埋在我怀里,连肩膀都颤抖着,根本不敢露脸去看。我顾自强作镇定,移步对上了距离我最近的那个带头侍卫,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向他询问我娘的去处。
侍卫长稍年轻,态度还算好,说了句不知道,还与我道明如今情势。
“皇上亲令,关府要抄家、上封条。”他边说边垂首在我左右手睨了几眼。
既然家都抄了,要杀要剐,我爹总该有个说法了吧?我摸着小妹的头,急问:“那我爹的事情怎么样了?”
“没有消息。”他正色,瞧着关府大门被一丝丝慢慢合上,倒来问我,“这府即刻就封,小姐不进去拿些碎银子傍身?关大人罪名未定,故而府中金银还未能尽数充公……”
我双肩无力地垂下,颓然摇摇头,“不用了……”很多银子都分发给留着的仆人了,另外银票都被我娘锁在阁楼柜子里,至于宋辰时那几箱事物,多是丝绸布匹与古玩,我也不担心会被拿空。
昔日人烟稀少却不显寂静空旷的上祥街如今围满了冷面侍卫,威严得甚至连两道街口都无人敢驻足观望。寒风瑟瑟,画璟埋在我怀中算是传给了我些许温度,我亲眼瞧着从小长大的地方被锁上、被贴上白得刺眼的一个大叉。门前大红灯笼依旧高挂,秋日果实累累的枣树经过寒风的洗礼落了一地墨绿,灰褐色枝干颓然凸起,似是自傲自矜,却又饱含了说不出的孤寂。
亲眼看着自己住了十多年的地方被封了,说不凄凉无助是不可能的。侍卫长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任务完成,没有立刻离开,倒是问起了我有无后路。
我与他无甚交情,先前更从未交过面,虽然在心底百味陈杂的今天忽而得到了一个友善的问候在这寒冬中显得非常温暖,可我坚固又厚重的防人之心还是拒绝了他的友好暗示。
他看出我不想多言,便及时收住了口,整队出发回宫。
一行人浩浩荡荡渐行渐远,本在我身后的十来个家仆也一一与我告别,他们的卖身契我都已经自作主张地用来热暖炉了。
我的视线终于煎熬不住开始模糊。如果一切仅仅是为了娶我,如此四两拨千斤、宋家是否显得太过于耿直可笑。
画璟一手握着我的,一手抓着彩绣的,她泪眼汪汪,我想我无论回答她什么她都是黯然落泪吧。
“小姐,我们以后住哪?”
我摸了摸小妹的头,安抚道:“南郊的李家村落先前因为瘟疫泛滥而死了不少人,农田毁坏,最后查出是水源被感染破坏,才害死了这么多人命。之后虽有朝廷接济,但当时李家村百姓颓然,整个村庄奄奄一息,关键时候,是爹出面拨款打通了上下人脉,请来了医师姜培治病,李家村才就此苟延残喘地复活了过来。”
“他们应该认得我,我们可以先去李家村投宿几日,顺便探一探我娘与管家的消息。”
瘟疫这种东西可大可小,治好的也许此生再也不会犯病,但是不能保证不会携带者这种病入棺材。
彩绣有些忌惮,她看了几眼画璟,又望向我,说道:“那……现在那处的水源绝对干净吗?”我娘对画璟是真下了大心思的,而彩绣也不允许画璟踏上任何不好的地处。
我摊手,“我不知道。不过近几年发展不错,应该得到了抑制,甚至阻绝。”
我知道彩绣依旧很不放心,我又何曾不是呢?可除了如此,还能有何去处容以安顿?
风似乎有愈刮愈大的趋势。我拢了拢彩绣的披风兜帽,大掌抹去她脸上的泪渍,她的双眼红肿布满血丝,嘴唇鼻头无一不透着红,我就这么与她对视了半晌,忽而我竟有些失笑。
我刮刮她的鼻子,凑上她脸颊亲了一口。
“我会保护好你的。”
我与彩绣温情了一会,忽然我斜西面的阳光被大影子遮蔽,我心下一颤、眯眼抬头,只见那个文弱的白面书生不知在何时已踏足在我身后……
我有些愣愣地起身,嘴巴张了张,却无法从喉头发出任何声响。我甚至在见到他的片刻脑海中顿然飘出那日去屠苏岁取酒回程的路上,那个花街柳巷……
“你怎么会在这里?”
齐嘉裕居高临下俯视着我,俯视着狼狈不堪的我……我叹了口气,自尊心倒无甚影响,我站起身与他对视,他偏高,却没宋辰时那般高,我的额头刚及他的鼻尖,而立在宋辰时面前,我最多也只能撑到他下颚。
我抬手大力地锤脑,在这节骨眼上是在想些什么呢……
他朝我伸出一只手,我顿了顿,微微拉了一下站了起来。
他很快放开,与其说是放,不若说他是抽手、整个人弹开的。
我扭头往彩绣那儿看了一眼,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一撅腚我一下就能猜出是气雾状的还是实体类的;这妮子果然不停地眼神示意着我向他开口借空房……
我是那么没有节操的人吗?
我从未在书院里提起过背景,与齐嘉裕的交流更是屈指可数。他既然来了此处,必然是知道了什么消息。我搓搓手,有些尴尬地往远处望了几眼,希望他能先开口。
事实证明,齐嘉裕还是挺可靠的,也挺可爱的。
我客气地对他笑了笑,他脸颊飘红地捎了捎头。
可是他一开口,我的心情就开始恐慌。他说:“关姑娘,你的事情我都听宋先生说了……”
我愕然,忙问:“他不是没去书院吗?”
“宋先生是昨夜来告诉我的。”
我轻哼一声,“他告诉你什么了?”慢着……“他也掀了你的屋顶?”
“呃……”齐嘉裕抿了抿唇,有些局促地摸了摸鼻子,忽然大雾般“啊”了一声,低头就从自个儿怀中掏出一份地契,说道:“宋先生说,若是有什么变故,关姑娘可去往此处暂休。”
我接过一瞧,是城北黑珠巷中的三进宅子。这宅子年月很古老了,似乎是宋相尚且苦读贫寒时暂借东家的屋子了。后来一朝得名,青云直上,倒是把那块地儿给买了下来。
如今这屋子时常用来暂借给外来读书的一贫如洗的书生们共住,此刻正值春闱时节,那处宅子,该是人满为患才是啊……
彩绣这时凑了过来,也不管我的脸色,弯腰鞠躬直言谢意。我皱眉,拿手肘捅捅她的臂膀,我如今连宋辰时是好是坏都未有定数,你接得如此匆忙,万一这是个大坑,那我们一家人都得跟着等死。
我先前把心中大疑惑给彩绣说过,她知道我的顾虑,将我拉过到一边,咬耳朵道:“小姐,我知道你的顾虑,可是一切不都是为了二小姐吗?你说夫人的失踪兴许和宋少爷脱不了干系,现如今人家上门寻你来了,你怎么还逃避呢?再说了,我觉得很多时候,宋少爷看你的眼神都挺真的,不像是个心里晦暗的坏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我瞧着彩绣一脸的“相信我吧”,又念想着其实黑珠巷那处院子与李家村的破败程度不相上下……我垂首看着画璟稚嫩通红的小手信赖地抓着我的衣襟,埋着头,许是已昏昏欲睡,却不得已总被寒风冻醒。
是该活动活动了,再站下去都快僵了。
我将地契塞进宽袖中,算是收下且答应了。我示意彩绣去喊醒照顾画璟,我对齐嘉裕道:“如果宋辰时今晚上还来寻你,你就告诉他我想见他。”
谁知齐嘉裕即刻说:“宋先生说,他回来寻你的,不过不是现在……得再等上一等。”
他这一说,竟又让我喉头一紧,眼眶发酸。
齐嘉裕已经率先迈开步子,他朝我摆手说:“我手上无事,陪你们过去吧。”
说走就走。
彩绣环着画璟替她御寒,我顶着寒风前行,齐嘉裕在我身边走了几步,忽然快步行至我正前方。
我面上凉风稍弱,第一次发觉他的后背竟也厚实,并不孱弱。
我们路过宋府大门,府中府外依旧光鲜如常,门口几个护卫一次站岗,下巴抬得老高,目不斜视。
我在心中轻叹了口气,顿然觉得眼下的自己似乎连这看门家仆都是比之不上……
然而,我刹那间的自惭形秽很快被敞开大门中快步小跑而出的光鲜妇人无止境地放大……
“我刚才听到动静了,乐珊?你这是要去哪?”宋夫人自府中快步奔出,眉宇间尽是愁雨。并且有意还是无意,我总觉得她对齐嘉裕的态度不是那么温婉友善。
我一愣,只轻轻与她对了一眼就赶紧移开,心上说不出地有些慌乱。
倒是齐嘉裕率先开口了,他恭敬地做了个揖,说道:“夫人安好,在下是关姑娘的朋友。关姑娘家中遭变,暂无去处,在下在城北有一处旧宅,先接济关姑娘一行过去居住。”
本是件无可厚非的事情,宋夫人却显然不这么想。
她甚至隐隐冷哼了一声,面带轻蔑,她右手抬起扶了扶鬓角珠钗。到底是出身名门,只是一个娇小的妇人,举手投足间却显尽了霸气与轩昂。
宋夫人语气绵绵地道:“我们宋府与关家二十年邻里,也算是世交了……如今关家出事,宋府自当竭力扶持,你一个从未见过的外人,怎么也有些令人相信不过呀。”
齐嘉裕像是听不见对方话语间的挖苦似的,抱着拳,不卑不亢道:“在下不仅与关姑娘认识,与宋辰时宋先生还交情颇深。”
宋夫人面色猛地一凛,咬牙切齿冷冷道:“辰时派你来的?那么,他是打定主意与我对着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