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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堂 ...

  •   第二十六堂

      每年的元月初七都是祭天的日子。祭天的事宜繁复而精致,庄严而肃穆,早就在年前开始着手置办起来。
      元月初七这日清晨,百官齐聚宫廷,当今圣上驾车出行至城郊圜丘坛。
      祭天共有九个大体步骤,最后一步点火望燎后,皇帝与太后上入长安最大的元祯寺中,吃斋念佛连着七日,一直到元月十四、元宵节前一日才能回宫。
      百官亦是如此。
      一时间全长安的菜蔬类都整整太高了三倍价钱。真是折煞,骇人听闻。
      只有鲜少的大臣才能随从皇上入住元祯寺,我爹往年都没轮到过,今年却被太后钦点,这可把他乐坏了。我爹临走前说,让他一个月不沾酒都攒不到这份福气。
      然而讽刺的是,三天后,元月初九,府上却来了一行面色冷然的太监。
      领头的是红衣黄纹的,一瞅就知道是皇上的贴身宫人,我与我娘敬然下跪,全府上下跪拜听旨,却接到了骇人听闻的消息。
      圣旨措辞非常之文绉,我娘红着眼攀上那宫人的半臂询问他缘由情状,对方倒没有隐瞒。事情大致就是我爹与某侍郎在元祯寺中偷偷行贿,被某个宫女恰巧看到,便去向太后告状。太后把这事告诉了皇帝,皇帝雷厉风行,立刻彻查。在我爹那屋子里查到了他二人定下的同流合污的书件,二人现都已押入了大理寺候审,暂时革职查办。
      我闻了,腿根子直接就软了。亏得小妹适时过来我身边拉住我才稳住了。
      老管家按捺不住,虽知无礼,却也迎上去颤着声问:“连公公,那,我们老爷他……?”
      跟在皇上身边的人早就对人命淡漠如草芥。连公公肯沉着脸回答,已是仁至义尽。“如果事情属实,就是抄家罢……这是最好的状况了。”
      道完他便离开了。
      下午,明日拨开万里云层崭露头角,软黄的阳光撒在身上肩上,迎面吹来阵阵冷风,我站在院子里头脑发涨,看着几个下人拢包袱从后门离开。
      这是我娘默许的。现在她与管家正驱车前往与我爹交好的个位大臣家中,而我则留下来照看安抚小妹。
      郑承之是太史令,他要修葺经卷,自没随皇上一道去元祯寺。
      他几乎是在听到了消息就朝我家赶了过来。
      彼时画璟正手执毛笔描绘院落一角,其实谁都了无心思,只不过如果不逼自己一把,很有可能会陷入胡思乱想的境地,进而……哭成一团。
      可画璟在见到郑承之那一刻情绪就崩溃了。她闻见声音与我对了一眼,眼眶泛红地一跃跳下了高凳子,适才尚在汲墨的狼毫被就这么丢在案台上,镇纸下的宣纸与毛毡惨白上洒下一片触目惊心的黑。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在画璟身后,郑承之就在书房外的院子里,他半跪着,怀中抱着哭得不能自已的画璟。
      画璟的小脸埋在他的胸口,郑承之抬脸与我对望,他的情绪竟然也被带得有些触动。
      后来,穆瑜也寻到这儿来了,穆瑜一上来就给我个熊抱,我还未落眼泪,她却先哽咽了。我一点也不敢去听她说的话,一点也不敢去看在场的任何人,我甚至连眼泪都不敢流,若是一被带动情绪我真怕我整个人都会崩溃掉。
      郑承之放开了画璟,去沏新茶的彩绣带小妹去擦脸,穆瑜也自发跟了上去,而郑承之一脸严肃地与我说:“我发誓,关叔这件事,与我爹没有一点关系。”
      他三指冲天,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想我爹会来向你提亲,一定是听闻了什么风声,或是知道了什么……但这件事我敢打包票,绝对不会是我爹郑邦干的!”
      其实我也挺无力的。
      猜测了一整个下午,可能的人翻来覆去就那几个。
      郑邦当初下聘,事出蹊跷,而郑承之如此坚定地认为我爹被诬陷入狱这件事与他爹完全没关系,我脑筋一转,那么……
      我眼色一提,定定问他:“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郑承之没有回答,却撇开了半边脸,吸了口气,摸了摸鼻子。
      这下我眼眶真的红了。如果是因为不知情,我绝不会为难半分。但若是知道些内里却不说,那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我双手箍上他上臂,狠力地摇他,“我爹生死未卜,命悬一线,只要是诬陷定然对方做了充足的把握能把我爹弄死!这事的出口完全不在查案上,而是要发现要知道到底是谁在后边捣鬼……郑承之,你说是吧?”
      我双目瞪眼直逼她,逼得他完全不敢与我对视。
      此时,穆瑜回来了,气息微喘,待了片刻,身后跟来的是彩绣牵着画璟。
      宋辰时不是不识大局的人,穆瑜走到我身边来抓了抓我的手,就代表她与我是同一阵线的。
      僵持了一阵,郑承之垂了首。

      “皇上与太后常年不和,朝中臣子也分为两派。”
      “我爹是皇上那边的人。”
      ——那么宋辰时就是太后那边的人咯?
      我低了低声音:“皇上与太后为何不和?”
      郑承之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说:“这你就不用知道了,与此事无关。”
      适才过来传话的太监说,我爹“犯事”是被太后的宫女瞧见的,无论当不当真,这件事便是从太后那儿传到皇上那儿的,皇上再带人去我爹屋子查办,就发现了端倪,收押。
      首先,我不知道我爹是偏向哪方的。假设他是皇上那方,那么我爹被太后抓包,皇上颜面过不去严惩我爹,说得通。可宋相是太后的人,宋辰时是宋家二子,他前番作为的的确确是为了接近我,太后与皇上也不可能对此一点风声消息也没有。这……
      若我爹是太后那边的人,那太后因何事而欲对我关家?我爹职位不低也在要领,她犯不着因为一些闲事而让关家倒台,另外宋辰时的目的还未达成……除非!除非?除非是因为我始终不配合不答应?可我思来想去,宋辰时也未曾因为我的拒绝而说过任何威胁甚至隐约其辞的话语啊!
      莫不是我爹知道了些许其中缘由,而宋辰时对我已然失望后悔,所以上下一不做二不休?而皇上与太后不和,恰巧做个“顺水人情”,替太后办了关家?兴许还能挽回些母子情面?
      郑邦是皇上身边的人,他那次来提亲便说,希望两家人都过的好……难不成他其实是在提醒我小心宋辰时?
      我爹受贿这件事离奇而又盘根错节,光我的念想怀疑就能有如此多种可能,我便根本不会相信此事是真。然而所有的线索都一一指向作为关键而存在的宋家。
      我忽而有些恐慌。
      若我的念想成真,若这一切是为了制裁报复我的不配合……那宋辰时可真是狠了一些。皇权可真是神圣不可侵犯。
      想到此处,我不禁后脊生寒,头脑发涨,瞧着郑承之那张俊脸,我竟也有些昏然。
      “宋辰时呢?”我问他。
      “我和穆瑜来时去寻过了,不过他不在府中。”
      “不在府中?能去哪里?”
      穆瑜说:“书院已经开学了,可是这两日,我都未见着宋辰时的人影。连他的案台……都依旧是封院前的模样。”
      怎么?怕露馅了?不当先生了?
      我真是快绝望了。
      我娘出去寻人打探了,而我……我却在家中心绪紊乱,明明千头万绪都在眼前,却如何都没法将这些理清理顺。太多的可能太多的因果,我不知该相信谁,亦或是,在所有不好的因素都指向宋辰时的时候,我依旧还期盼着他能出淤泥而不染,来给我一个很好的回答。
      郑承之后来走了,他说去打听一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穆瑜陪我到夕阳日落,倒是我反劝着她回去了。

      我娘一夜无归。我一夜未眠。我不知道府中下人还剩多少,也不知道我们家到底能不能过了这一关。
      翌日一早,画璟还在床上睡,我扶着窗沿望着空空寂静的梅园,空气中飘着湿冷的味道,梅园中的白梅元月里开得正旺,一簇一簇团满了枝桠,我自上俯瞰,真真犹如一地白雪。
      我光瞧着就有些冷,彩绣也没怎么睡着,我起来了她也从偏房推入,在屋内换蜡烛。
      不知我娘到底去哪儿了……不过管家与她一起,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彼时有个家丁正疾步往梅园这处跑来,我心系一紧,立刻回头下楼。画璟被我的动静吵醒了,正迷迷糊糊着喊娘,我鼻翼一酸,吩咐彩绣先给画璟洗漱,彩绣此时也不贫了,一本正经地说她会照顾好画璟的。
      这种时候感动总是来得非常突然,我下楼的途中默默擦掉了几滴眼泪,开门时家丁正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大喘气。
      我还未问出怎么了,他指着身后道:“小姐,宋相、宋相夫人来了!”
      我一滞,不可置信道:“宋夫人?”
      “没、没错!”
      我提裙,疾走着往前厅方向去。家丁跟在我身后,说是对方天未明时就来了,只不过碍于家中仆人听闻老爷入狱,走的走散的散,管家夫人也都不在,一时间也没个人招呼,失礼得很。
      我当然知道失礼,也知宋夫人许是我家如今唯一的一棵救命稻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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