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先生教得好》洛小夜

22、第二十二堂

　　第二十二堂

　　“姐！”画璟揉着眼叫住我。
　　宋辰时手一松，我忙回头弯腰。“怎么啦？”
　　大抵是小东西落眼睛里了，画璟一只眼睛狂眨不止，眼眶泛红，直喊着好疼，好痒。
　　我见犹怜，喊得我心都快碎了。
　　我牵着她往家门口走，“快，我们回家去，用水给你眼睛冲一冲。”
　　小妹奶声奶气地吱唤呜咽着，好像一只受伤的小奶狗。
　　走到门口的阶梯上，我回头望了望，宋辰时还站在原地，我朝他挥挥手让他先回去。
　　刚进门就和管家对上了，他脸色挺急的，礼貌性喊了我一声就跑出去吆喝着赶驴子了。
　　前厅之外，一条细长大理石铺出的主道儿，眼下竟是架满了一台台红礼箱。
　　箱子最多到我膝盖那么高，用以举抬的支架及腰，每抡扁担上还绣着朵红花……
　　这是提亲的节奏？
　　宋辰时没曾与我提起过呀。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下一瞬我就恨不得扬手抽自己的嘴巴。
　　虽然外头那几个等待着的随从的确城北喜媒婆家的……
　　小妹莺莺燕燕、哭哭啼啼，我心绪不宁地朝门口望望。径直往前推开厅门，我爹娘坐在高堂之上，客椅上左右坐着那位眼熟的喜媒婆和……郑承之的父亲，郑邦。
　　我惊恐。
　　万分惊恐。
　　孙嬷嬷正从后堂撩了布帘子进来，手里端了文房四宝。
　　现在什么情况我也懒得再问，把小妹带到我娘面前，我娘看见小妹那样子，直接就扑上去了。
　　“画璟眼睛里进东西了，娘你带她去后院冲一冲。”
　　画璟看到亲娘，紧收着的满腔委屈终是磅礴而出，嘴巴一咧，一阵乌乌拉拉的娇嗔。
　　我娘难能没有把这事牵扯到我头上来，朝郑邦说了句抱歉，给画璟又哄又抱着去了后院。
　　估计正是在谈着我的事，我爹望向我的双目中杂着不明的笑意。
　　终于给女儿找着地方塞了，心情不错。
　　喜媒婆还是一身艳红，我娘走后终于是她一人的前厅了。
　　“关大小姐，我们又见面啦。”
　　“关大小姐，最近可有好消息？”
　　“关大小姐，大理寺少卿郑邦大人的独生子郑承之今年二十有三，青年才俊，倜傥风流。三年前凭自己才识殿试钦点探花，非常符合关小姐的婚配标准，绝对不是绣花枕头。”
　　……
　　我在厅里绕着毯子转圈，喜媒婆不厌其烦地陪着我转。
　　当然不是绣花枕头，中过探花的那种猫嘛，我从小逗他到大的。
　　我走到郑邦面前，弯了弯腰，“郑叔叔好。”
　　我鲜少见到郑邦，因而如今看在都有些陌生。不过郑承之那股风流劲儿八成是随了他父亲的。郑邦脸上收拾得很干净，连粒胡渣都没有。
　　胡渣都没有那是爱干净，应该表扬。
　　作者语无伦次我也没有办法……
　　郑邦冲我笑了笑，温然道：“郑叔叔近几年忙于朝务，在外与你父亲交往较密，倒是记得许久没来府上看看你了。”
　　我这人不喜客套，兜兜转转到最后都两相不知意思，那心里得多愁。
　　喜媒婆见我俩寒暄不似生人，面上笑意更甚。她挨着我的耳朵又要说话，这次被我抢言打断。
　　“喜媒婆，我们关郑两家本是邻居，我爹和郑叔叔也是同僚，关系好些不奇怪吧？”
　　她挺忌惮我的，低了声，“当然不奇怪，不奇怪……”
　　“是这样的，乐珊。”许是看我对喜媒婆面色不善，郑邦从位子上坐起来，亲自与我讲，“乐珊，你也知道，承之的母亲去世得早。他今年二十多了，郑叔叔觉得……嗯，是应该计划着，给他寻个好妻子……他性格随我，有些风流，有点无赖，但是叔叔也知道，风流的人只是因为还未寻到那个对的人。”
　　“外头的那些女人，叔叔一个都信不过。叔叔觉得你很好啊，知根知底，和承之打小就是好朋友……这不就随着这次休沐，就来府上问问。要是你愿意，我们来年就把这门亲结了……”
　　“那今天……他人呢？”
　　既然是纳采、问名、纳吉一连跳了三步，新郎官不来，总有些说不过去吧。
　　郑邦无奈摊手，抖了两抖，“这个……承之他……叔叔也是一早上没见到他了。还以为你们会在一起呢。”
　　我瞟了眼我爹，发现他也在往我这头看。
　　我无奈地问：“爹，你要嫁我？”
　　碍于小时候对我的疏忽管教，我爹现在其实是有些怕我的，看我这脸色，他有点急：“这不是还没谈妥嘛！八字你娘还没写给你郑叔叔呢。刚要去写，你就进来了。”
　　我娘这样的……要给早就给了。
　　我抱臂：“爹，你还不知我的八字？”
　　我爹咳了两声，眼神闪烁，对郑邦道：“闺女是我夫人怀胎十月生的……我听我夫人的。”
　　郑邦抚额。估计实在不明白一个在外硬着骨头什么都讲究公事公办的男人为什么一回到家里就成了棵做不了主的小白菜。
　　哦不，是卷心菜。
　　大家都邻居做了几十年，郑承之是什么样的人他知我知。我也不和他话里绕话，直口真心道：“郑叔叔，我和郑承之在外玩起来都是一头寻不到北的。小时候关系好，那都叫臭味相投，算不得数。现在……就我了解的，他一有空就往姑娘堆里钻，也不管是胭脂俗粉，或是大家闺秀，来者不拒……您是过来人，如果他心中有我，或者有了心上人，自不会再这样。”
　　我定定地直视他，表现得一点都没有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意思。
　　“郑叔叔，过年我就十七了，说小也不小，但也没真的大呀。就我知道的好几个郡主二十了都未出嫁。您别看我爹娘嘴上说急，其实，也不是没时间了。你有这个心，欣赏我，乐珊自是感谢感激，不过感情的事，真的勉强不来。您还是回去再问问喜媒婆吧，她认识的闺秀、比我好的多多了，或者，再问问郑承之的意思。我想，如果他知道你今天上门来提我的亲，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说到此处，郑邦双眉纠结地扯了扯。
　　郑承之那闹腾劲我是知道的。顺心的，往死里说好；不舒服触了逆鳞的，能把死人活活烦诈尸……脾气比女孩子还大。哪能不精彩。
　　我就这么好说歹说地和比我大了两轮的郑邦明说暗讲着拒绝这门亲事，不过看他的态度也不是非常着急。
　　不着急才更可怕啊！他有长远的打算那我未来的黄金两年就算夭折在摇篮里了。
　　我爹全场眯着眼看我，也不说话；我娘说去给小妹冲洗眼睛，我看小妹刚才那眼泪汪汪涌出的模样也不用冲了，估计脏东西早就合着流出来了……
　　这会估计已经在局灶君里给她喂东西吃压惊了。
　　我都这么明着讲了，这桩事是肯定谈不拢了。
　　郑邦和喜媒婆要走时，我爹起身去送。
　　那些聘金怎么办？这下我爹知道胳膊肘要向着亲女儿了，他开始一个劲地劝郑邦把东西拿回去。
　　可见他适才思来想去我的话，也觉得这门亲事不妥。先前只是受了郑邦单向示好的，没了解到这几年里郑承之在外到底歪成了什么样。
　　可东西抬进又抬出，喜媒婆一分不赚、郑邦还丢了大面子。关系到面子问题，他俩都不乐意低头。
　　何况这只是第一次，郑邦官职位居三品，哪能说受挫就低头。

　　最后还是我爹苦口婆心地吆喝着我的清白才让媒婆答应抬回去的。
　　喜媒婆最后挣扎：“那关老爷，以后大小姐出嫁，您可得走我喜媒婆的道儿！”
　　我爹甩袖：“是是是，到时候都给你操办！都给你！”
　　女儿连对象都还没有呢还都给你……
　　喜媒婆垂头丧气转身出门去外头寻搬运小厮，我爹转而去安抚脸色不好的郑邦。
　　我爹这下机灵了，竟踢出来一人来堵郑邦的嘴，连带着我都被他惊得不轻。
　　“郑兄，你有所不知吧？就在前一月，宋辰时宋小侄，来府上时还捎了十来箱红东西……那些叫贵重啊，都抬到里头给锁上了。我都不敢多看，看着我都心颤。”
　　“……”
　　“关兄，这是，何意？”
　　我爹捏着保养得当的胡须，浅笑着摇头，“还不知啊。”
　　郑邦若有所思，抬手互相作个揖，甩袖，不送！走了！
　　临走前却道了句哑谜。
　　他说：“既然如此，关兄，那我也不强求了……我们这么多年邻居，说白了都是希望孩子们好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