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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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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堂
人走了,我和我爹肩并肩回了厅里。
我狐疑:“你们这事从早上谈到中午了?”
我爹有些惆怅,又有些认命的解脱:“算是吧。早晨郑邦本是想抓儿子来的,毕竟这样只身也不正式嘛。郑承之也不知是哪里听来的消息,知道他爹上门来提亲,滑得跟个泥鳅一样到处溜,躲在外头、抓了一个多时辰,死活没被找到。”
危机解除,我又开始得瑟:“爹!我这人平日里最见不得人狐假虎威了!”
我爹忽然一脸精明地望着我:“怎么?你敢说宋家那小子对你没想法?骗不得,爹娘都是过来人!”
心里被说中心事后猛地一空,我被他笃定的语气与脸色说得有些发懵。我爹拢着袖子朝里走,我也忙跟上去打探口风……比如,彩绣又被我娘噱得倒戈了?他们都知道啥了?
彩绣的确倒戈了,并且一开始就告知了我娘,我当初“夜会”宋辰时的事情。至于她为何知道那玉扳指是宋辰时所有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而让我更加目瞪口呆的,即是宋辰时当日来我家提议我去书院伴他时候,他捎带来的礼品。
我爹在我眼前掰着手指头:“宋辰时送来的事物:整整十二红箱的绫罗绸缎、锦绣布匹,还有两玉盒贡茶,另有黄绿玉如意一对。”
说完,我爹神色精彩地瞧着我。
我一开始尚不知习俗,在我爹娓娓念来一溜古词时,才恍然大悟……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布匹和茶叶,虽说以这下聘下得偏,但一般只流行出现于大户之家以及书香文人家,当了对方是含蓄地求娶,也是说得通理的。再者,这些东西宋辰时给得成双,也不怪我爹面对郑邦面有愧意,我娘看我像宝。
我心里有鬼,自知再解释也无用,随即低下了脑袋,只敢在旁悄悄地瞥他几眼。
近来我与宋辰时相处安然和切,本以为这件事情就该如此黯淡泯灭下去了,孰知……他竟早已几近登堂入室。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收下了聘金,那我与他,只要我爹点了头,立刻把我嫁进宋府也是礼成。
这人的心机真的太深沉了……我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吊了起来。这聘金还是当初我与他不太熟的时候下的,如今……他果真尚有事情瞒着我。
只不过碍于情面,不愿硬来是吧?
如果一个处处维护你保护你的人做这一切都是处心积虑,你会如何?
我一下子心从里到外被浇了个透心凉。
我爹许是觉得与我处境尴尬,便喊了管家行去了书房。我拒了彩绣递上来的红茶,去后院寻我娘。
我娘正在局灶君里剥橘子做水果拼盘,画璟挨在我娘身边,时不时从碗里偷拿一瓤塞嘴里,一扫刚才的哭丧脸。
被我娘看到一眼就是一记。软绵绵的。
我走过去,绷着脸,好心给小妹递了个整的。
小可爱画璟在旁,宋辰时的光环在我身上也无用了;我娘毫不怜惜我:“你给她剥,她手已经洗过了。”
我收了小妹的橘子,放回原处,“小妹,你吃盘里的吧,吃得越多,爹越高兴。”
我娘睨我,“吃得满嘴泡才开心。”
为什么老是数落我……
不行,我得寻个能让她自个儿说出她也是喜欢我这个大女儿的话来。
我边帮着我娘剥橘子,边试探她道:“娘,你干嘛不给郑叔叔八字?”
一般爹娘的回答肯定就是,我觉得那孩子不行啊,你嫁过去多遭罪啊,是吧?
我娘:“给你点颜色你就想开染坊了是吧?大闺女,你也不看看你那什么生辰,除了丑就是土……老娘我都拿不出手……”
我一直都相信,只要努力朝着阳光奔跑,生活就会被灿阳照耀,生命就会辉煌。
现在我也相信了,照我的只是残阳,落日余晖。
我娘在后头说些什么我当没听见,回到自个儿屋子时才料愚蠢。
我都没问她啥时候知道的我与宋辰时的事情!
我进屋子,迈了三步,一抬脸,笑了。
宋辰时站在底楼后间烧水的地儿,伸直双手、五指张开,似在取暖。
真是好特别的美男子。
他抬头看我,笑得开怀。
我不解,就一个烧水炉子你至于这么高兴么你?
我过去踢他的小板凳,“你怎么在我这?”
他倒实事求是,双手摸了摸背后,站起来,暖心道:“我不放心你,伯母许我进来的。”
哟,称呼都从“姨”变成“伯母”了……
我纠正他:“叫姨。”
他搓手说道:“我比较想叫你。”
彩绣送来的、光白米饭就有三碗。
我问她,她只说,“小姐,你懂的呀!”
我就奇了怪了,我懂什么了?
宋辰时非常顺当地在我这蹭了饭。
饭后,彩绣默默地来收了饭菜碗筷,宋辰时坐在我镜台前,手里把玩着我一只金镯子。
金镯子面层玲珑,手工细雕,衔接处坠了只袖珍宝葫芦,也是金的。可爱又不失贵气。
我手托腮就坐在圆桌边,看着铜镜里反照出来的他的脊背,笔直又坚毅——他刚光饭就吃了两碗,这么坐着肚子不会不舒服吗?
他扬了扬手,问我:“这哪来的?”
我生怕他忘记,也想暗示他一下,便回得诚实:“你那几箱子东西里,顺手捞的。”
他道:“原来没合计着要退回来啊。”
我冷笑:“退回去,你要吗?”
“遭面子。能烧的都烧了,烧不了的都融了,反正不能再进宋府。”
就是不能退了。就是吃定了。
这几月的相处确实让我与他亲近不少,但并不表示我愿意牺牲自己成全他的意图。
除非……
“你今日回绝郑承之父亲回得彻底,你有没有想过,往后是否会因此影响关郑两家的关系?”
他一问,我一愣。
倒不是木在了两家关系上,而是郑邦临走前有些莫名的谏言。
照直觉而言,总觉得有些暗话在里头……
我想了想,应付他说:“那也没办法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应该不会有事吧。”
他放下镯子,低语道:“那说不准。你爹负责弹劾案件,大理寺掌刑狱案件审理,一个是抓的,一个是关的。你爹明里抓,他暗里放,怎么办?”
我捋了捋耳鬓的发丝,“郑叔叔不会这么小心眼吧……”
他沉声,“你看郑承之。”
我一木,“你说得……貌似有理有据。”
我有预感,他好像正在挖坑,故意等着我一步步前进,往里跳。
可我蠢,想不出所以然,只能这么问他:“那怎么办?我该怎么讨好他?”
宋辰时举起那金镯子,笑笑,“他家不是缺媳妇吗?”
“给他找一个?”
他“嗯”一声,眼中狡黠一闪而过:“得找一个,长相过得去,功夫比他高,家世也契合,还来者不拒的、待字闺中的小姐。”
“怎么找?年纪尚轻,他可是太史令,父亲又是……咦?!”
带得出门,又有能力把郑承之带得回家,门当户对,没有婚约,又对婚姻充满着少女般的渴望……
穆瑜?!
可不就是穆瑜了嘛!
即便她是庶出,可她是当今武状元的师父啊!
我恍然大悟,眼中满是钦佩,心中那丝丝阴鹜顿然被一扫而空,“你怎么想到的?”这卖得一手好基友啊!
他也笑,抬抬下巴,“好几天前就想到过了。只不过当时还未到必要时候,就没提起。”
我想了想,一个攻得猛烈,一个受得厉害,简直越发觉得他俩合适。
只不过……刚开始,府里肯定得天天闹腾,说不准待到月上三更天了,还在鸡飞狗跳。
宋辰时怎么会平白无故地这么好心,还替人牵姻缘。
我斜眼睨他,“你平时算计别人也就算了,怎么还把伎俩打到郑承之的头上。”
他挑眉,摇了摇头。
不可说。
我有点不放心,“他们俩都是倔强性子,要是……万一处不来、或者不肯处怎么办?郑承之喜欢不上穆瑜,那穆瑜不就委屈了么?”
“合则聚,不合则散;又不是第一天碰头就让他们入洞房……”
我前思后想,还是觉得贸然把郑承之这样的玩世不恭的大少爷介绍给穆瑜有些不太妥当。
后来,宋辰时给了我一句至今回想起来还有些骨子发毛的话。
他说:“不肯娶了当老婆,就当后娘。看他乐意叫娘子,还是喊后娘。”
唉。
宋辰时和我一样,都没有考虑过在二房上面的问题。
我家关府门上,我爹就认我娘,只此一家。我耳濡目染,没有问题。
他宋相府上,关夫人是太后侄女,是皇帝的表姐;若想纳妾,正房不松口,宋相爱得再死去活来也没法。所以这几年里除却大儿子宋议娶妻,府里也没再挂过喜字灯笼。
郑府上就不一样了。姨娘挺多的,我也挺怕的。要真嫁过去了,我从头发丝到脚指甲盖,只怕都得斗得郁郁寡欢,精尽人亡,还落不着个好字。
忽然间又觉得,刚才还是鲁莽了,没从郑承之府上的环境考虑,不该那么快答应宋辰时的。
想到这里,我觉得我还是跳进宋辰时挖的坑里去了。穆瑜的未来甚是堪忧。
我起身,巴着他适才帅气跳下的花雕窗户边,眼下他已经一路翻滚拍踢进了自家的院子里。刚落地,似就有一衣着端庄一身莲黄的女子迎了上去。
彩绣幽幽地走过来,靠近我,“小姐,还看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