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先生教得好》洛小夜

20、第二十堂

　　第二十堂

　　那天听了唐丁的母亲唐夫人一席话，回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顿然感悟自己的渺小与生命中的不可违。
　　比如：关府与宋府，我与宋辰时，我就是渺小；关府与宋府的门挨在一块儿，我打小就认识宋辰时，这就是生命的不可违。另外，我腰粗眉毛粗，也是生命的不可违……
　　从小除了好动就没别的优点的人，凭什么去框住男人一辈子不被辜负？
　　这世道，连后门砍柴的伙夫都能和青楼妓女偷情为奸，一卖包子的都指不定他晚上回哪个家……这样的人生，他们从中，图的又是什么？
　　去问母亲，又必定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起码她会女红吧，也会花样缝补吧，家长里短也拿捏有度吧，起码家中的下人都没带怨恨、没发生过私相授受、闹家贼的事情……受教没有，我只怕她一抓着我就给我念叨“岁月是把杀猪刀哇大闺女，你知道你娘我年轻的时候多么花容月貌、如花似玉吗？你爹他娶到我真是三生有幸祖上头香……唉，你看画璟，就知母亲当年三分了……”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忠厚的父亲被母欺。
　　我不会强颜欢笑，也对未来茫茫。只是觉着，若将来真有人能视我如珍宝，对我盛情以待，我定……定然一是追随，不离不弃。

　　屠苏岁外是闹市区，沿着一条小巷子一直往里走到底即至屠苏岁。巷子中间十字路口靠墙贴了张提名单。提名单底图是张淡色勾勒成的京内地图，上头黑墨提字的是府邸名称，凡是挂到了名的，都是酒已经酿制完毕待取的。
　　怎么莫名地有种翻牌子的意思……
　　提名单边有张桌子，桌上摆了文房四宝，桌边站了个簪发门童……
　　门童对我们仨还有那辆小马车鞠了个躬，道了声“新年如意”，且递笔来让我勾了名字。
　　我细瞧，关府隔壁的宋府已经被勾了。
　　朱砂色墨水沾纸即化，轻松打了个钩子，管家就伸手指着巷子里头那几个往外走的人影。
　　“大小姐，那不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宋二少爷吗？”
　　金绣祥云卷边酡色锦袍，头戴银冠，脚踏暗靴；我心中本就在千念万念着希望不是宋辰时。
　　岂料我家管家的眼神也挺犀利的。
　　“啊……”
　　我看到宋辰时和他母亲宋大夫人边朝门外走，边与酒窖掌柜的抬手应和。
　　明明就是有些怀念的人，这下终于遇着了……我扭头转身，脸色纠结万分。
　　小妹以为我没认出人来，拉拉我的手，“姐姐，里边的人好像是宋哥哥噢。”
　　管家以为我是赌气，一手摸着驴头也张口提醒：“大小姐，您不是前两天还在花园里念想着，宋少爷到底去哪儿了么？”
　　“前几天是前几天，今天是今天……”我抓抓头发，想着推词，眼神在身边的童子衣襟口一愣，随即刷刷地一路向上直视他的脸。
　　到底是受过训的童子，一点即通。
　　他递给我一块写了“城西上祥街关府”字样的沉香圆木，为讨喜庆，上头还打了个孔，栓了条红色流苏。
　　童子抬臂引向朝提名单对面的深巷，道：“三位可从此处入门，通往甲字酒窖口领酒。”
　　屠苏岁这地方，每天慕名而来买酒的人本就不少。这时间一到，一天能有许多提名的府上门人前来取酒，此类大都非富即贵，也有许多是或商贾生意、或朝廷纷争流派上的对头。
　　如此，多开辟几个小门口就显得非常有必要了。
　　眼看着宋辰时马上告完别朝这里看来了，我对童子笑了笑立刻快步进了对过的巷子。
　　我朝小妹招手，她乖巧地跑过来；管家将驴车托付给了童子，也跟了上来。
　　巷子不深，我步子也不重，走到一半的距离，对过那门哑然打开，从黑漆漆的屋里走出三个身着梨色布衣的女子。为首的微施粉黛，装扮清丽动人，带笑与我正色；后头两位头绾清一色双丫髻，低着头，礼仪都非常规矩与规范。
　　这、这一定是里面有偷窥孔的吧？
　　漂亮姑娘都来酒窖里做杂工了，隔壁蜡记包子铺的单身小伙子难怪还寻不着老婆。
　　我脑海里想到的头两件事情是这样的。
　　看着对方的脸，大庭广众之下我提不了自己的胸，就有意将手边的画璟提了提，昂首挺胸走过去。
　　无奈天生耳敏难自弃。当宋辰时走路的步伐和他清清冽冽的嗓音传入耳中，距离对过美女三丈外，我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行如龟爬。
　　他的声音简直魔障，我的抗体悲伤难抑地告诉我——它难产了。
　　“辰时，重吗？你行慢些，小心磕到……”
　　“少爷，少爷，使不得！这让大少爷回来知道了，会怪罪老夫的！”
　　“辰时，你还是放下吧……万一伤到怎么办？宋敛，前面口子处有一家包子铺，你快些去问问有没有小车？运面粉的也行。”
　　“夫人，还是老身去寻车罢。宋敛，你帮衬着少爷提些。夫人，您别急，慢点走，路窄。”
　　老管家鞋跟拖地“蹭蹭蹭”地走了。
　　宋老夫人又劝了几句，宋辰时忽的冷声道：“只怪你自己不喊车夫来，王叔年纪大了手脚不灵便、病犯时茶壶提着都手颤。说来提酒、连匹骡子都不喊，莫非是生生等着我大哥回来帮忙提回去？”
　　我默默点头：嗯，他们家有故事。
　　不要问我区区一个麻绳都扭不紧的小女子如何能有此等耳力，我只能摊手说，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两位小姐、管家，挂牌请先给彩绮过目。”宋辰时行得渐远，我回过头，前面伸来一只玉掌。
　　我把挂牌给她。彩绮双目扫上一眼，便递回到我手里，眼中含笑，声音软糯道：“原来是关小姐和关管家。关大小姐，你们要取的桑落酒在甲字酒窖，请随彩绮进来。”
　　说着，她转身就走了进去，我随后跟上。
　　入门是一处光线不太敞亮的会客处，放眼四周，除开顶上南北两端各有两头砖瓦宽大的出光孔，这酒窖简直似座笼牢铁箱，四壁都是铁皮镶制。左拐有个铁门，上面煞有介事地上了一连好多串钥匙。
　　走在最前的彩绮回头，弯腰对画璟道：“关二小姐，这里头光线很弱，注意脚下，可千万别摔着了。”
　　画璟正睁大眼睛，努力适应环境；闻言她礼貌地点点头，道了句谢谢。
　　真是在家有盼头出门有看头的好妹妹呀。
　　我欣慰地抹泪。
　　我立在铁门后束手瞧着，彩绮和本随在我身后的两位侍女各自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来。集齐三把密钥，即可召唤门神进入酒窖！
　　彩绮给我做了个“请”的动作，我，这就进去酒窖里了。
　　至于之后我是如何与画璟大手拉小手姐妹双双把酒提的、流传在屠苏岁里的一代佳话我就不提了。反正里头能有多臭就有多臭，多回忆一遍是一分痛苦，我几乎都是拿嘴巴吸气都觉得自己身上与嘴里吸进的都是酒气，反而管家却□□，恨不能留下当伙计，不要工钱都可以的那种。
　　出来的时候，小妹鼓着张包子脸十分委屈。哎，我忽然发现她鼓脸的这个时候还是挺像我的……
　　可当我和管家欢欢喜喜地领着后头十二个搬酒小厮去往掌柜的指引地寻我的小驴车时，却惊讶地发现原本身子黑漆漆、眼神乌亮亮，门牙指节大的小毛驴，长成了宋辰时的模样……
　　呃捏着衣袖，擦了擦眼。
　　管家率先回神，躬身道了句“宋少爷好”。
　　我错愕之余，反应过来，心跳快得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宋辰时坐在栓驴绳的那横条木桩上，冲我招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灿烂一笑，简直让我浮生若梦。
　　……忽然间好想逃是什么心理？
　　“关乐珊，杵在那儿干嘛？”他喊我，“这么多天没见，你不想看看我？”
　　一撞上正面就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说到这个我就来气！
　　“谁要看你啊死骗子！”我甩开步子朝他迈去。
　　画璟：“管家，我们的驴呢？”
　　管家：“小小姐莫急，宋二少爷比得上十只毛驴呢。”
　　我：“……”
　　你以为他俩这对忘年交这就不说话了吗？
　　画璟想了想，续问：“那……那郑承之郑叔叔比得上多少毛驴呀？”
　　管家默了会，抚额：“郑少爷……阳气颇盛；二十只吧。”
　　郑叔叔赢了！画璟笑呵呵地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