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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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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堂
我与他对视良久,后才摇头道:“不是我们。”
他先与一边埋首读书的蒋闫夫子轻轻点头,后用一种名为“除了我还能有谁”的眼色打量了我几眼,霸道地说了三个字:“你起来。”
私以为他要抢我圆凳,我臀部紧贴板凳,警惕道:“你不讲课去吗?”
他面色如常,眼睛一闭一睁,重复一遍,“你起来。”
我……这就起来。
饶是站着,鬼使神差,我的小腿肚紧紧贴着圆凳腿。
宋辰时没发现我的小动作,继续命令我:“张手。”
我双掌摊开向上挨到他面前。
他顿了一顿,紧接着,毫不顾忌地将那一摞画轴过渡到了我怀中。
我始料未及,只顾使出浑身解力承受,双臂初始摇晃,我恨不得提膝去稳住。
为人尚且不可能面面俱到,也总有几卷画轴与我无缘,掉落到了案台上和地上。
“掉了掉了!”我惊叫。
宋辰时此次弯腰特别勤,“你别动,我来。
……
他捡拾起那几份画轴,用手扶着,轻轻夹在腋下三寸。
他体贴地自发为我开了门,手上沉重,我也没多问,按部就班地跟了过去。
此间,害羞还是啥的,蒋闫夫子再没抬头过一次……
待我也出了书房,屋外走道间冷风骤骤,身体需要适应,我咬着牙直打个寒颤。站在门口等我的宋辰时关上门,朝我走来,随意一伸手,那本在他腋下安然的画卷被甩到了我怀中……
他未解释,只道:“随我走罢。”
他一身轻松,步履轻快。我怀中累累,眼看胸、没有胸(QAQ)只能直接看地……心中幽怨,更加慢吞如龟移,真正一步一个脚印。
若是尚在书房里,我定然将此些画卷轴子一挥臂振然拂到空中——叫你丫一进门就喊我干苦力!闷不作声把我当苦力!
可是……我已身处于外间。眼下虽是授课时辰,书房外抄手游廊来往儒生倒是不断。说是门庭若市也不为过。
人一多,宋辰时不得不放下脚步。偶尔对方投来善意的目光,我虽不信他还能报之以琼琚,但基本的礼仪还是会守的。
倒是我一介女流之辈,出入书院此等风雅之地……我还是埋首走自己的好了。
我把脸埋到了卷轴堆里。
那抄手游廊说大不大,说曲折还真曲折。待终于绕出了游廊,便是一方四合庭园。中间安了棵茁壮的梅树。
虽说年岁还未至年底,这株梅花已半开,棕褐色的细长枝节上埋了好些许花骨朵。想来距离佳期也不远了。
我脚步放慢,双目不禁贴着梅花躯干,大有以之为中心踱步的意味。
宋辰时本大步流星,站在小门口,回过头来催我。
他挖苦:“这么多东西,手不酸?”
“酸、酸啊……”他这一念,我隐隐觉得适才还未有感觉的手肘正酸涩着。我稍稍动了动,下巴压着最上头的几份画纸差一些滚落下来。
宋辰时急忙迈步前来笼络,没想到我自己能晃得住……他居高临下,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场比寒风还要凛冽。我又忍不住抖了两抖,一阵冷风挂起他的下摆,我鼻子双眼被吹得通红冒泪,不知为何竟服了软,细声道:“太重了……风好大。”
我也是会撒娇的。
他看着我,愣了几下,我噘了下唇一派委屈,他眼神下移至我怀中,伸手快狠准地抱了大半摞画纸,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
我蹲下将那六卷画轴合着怀中的几卷抱起,急急忙忙朝着宋辰时的背影奔去。
过了这副小院子,视野豁然开阔起来。偌大书院的学堂分为了左右两舍。中间前半个大场地中部醒目地打了个圈,圈里泼墨苍劲有余地写了个“武”字,煞风景的是偏偏那霸气外露的“武”字旁边还要命地被人用柳炭歪歪扭扭地添上了个“穆”字……后半块被两屋舍夹击的中部,摆了个巨大的青铜熏香炉;薄烟袅袅,青云直上。间或有屋舍中传出朗朗读书声,甚是应景好听。
“跟上。”
宋辰时没回头看,低声催了我一声。
我原本温暖甚至手心有些出汗的双手在寒风的肆无忌惮下发麻变冻;也顾不得心中的震撼与惊讶,低了头急急上前紧随其后。
一间学堂似有四亩田地那般宽阔,其中各有安置十八至二十二位不等。
走进学堂外的走廊,身子便已不觉适才那般刺骨,一阵阵忽冷更冷的风劲儿全被学堂外揭下的竹帘给挡了个严实。
只是悲观的我一想到呆会还得一个人再原路返回,我顿时如焉了的茄子般伛偻了腰。
又拐了个弯,宋辰时在门口止步等我。
我知道这里就是目的地,我甩开这一怀抱的东西,就得如爹娘撒了手的孩童般,得自己摸索回去的路。
一想到这里,我就好不开心。
可是抱着它们,我也不开心。
我慢慢吞吞地走过去,却被他一个箭步蹿过来、大手捏着我饱满柔软有弹性的……上臂往他怀中一带,他的另一只手顺势就环上了我右边的臂膀……保卫画轴不落地成功!
宋辰时撇嘴,眸中复杂一瞬而过,他面无表情地……朝我亮了亮牙。
此情此景,千言万语,五十六句“哦哟我滴娘”汇成一句话:幸亏门是厚实香木且关上的!
大抵是看我无甚表情,宋辰时很快松开我,却拉下脸紧了眉说:“你这里冻坏了?”他单手抱着一摞画轴,另一只手逍遥地对着我太阳穴那边的位置转了转。
我还未想到对付他的下句,他却已转过身去推门,自说自话:“看来是坏了……中午你多吃些鱼吧……”
进去学堂,我很紧张。
不过里边真的比外边暖上了许多,进门时一股暖意迎面扑来,挟着墨香阵阵环绕,当即我脑门一热户就一跟斗栽进去了,扇巴掌我都不乐意再独自出去走一遭了。
尤其是看见学堂里的学生们都着着清一色的豆腐装豆腐帽……这其中得有多少粉粉嫩嫩的小白脸呀。
脑海中竟然同许多人一样,都冒出了一个小红人和一个小白人。
小红人高举着狼牙棒说:“怕什么!你不就是来寻夫君的吗!”
小白人对手指道:“可是……数量太庞大。我、有些应付不过来……”
小红人挥起狼牙棒朝小白人猛抡,后者两眼放空全身无力地被揍出好远、瘫软在地。
小红人:“在瞎意淫些什么!你看看堂下哪个人抬眼了?!”
……
我站在门口,瞅着堂下各各奋笔疾书,惜时如金,似乎无甚动静能左右的莘莘学子们……唉,不得不说,你们真是错过了傍上白富美投靠岳丈家平步青云的好机会呀!
宋辰时曲了食指,敲敲紧靠讲桌的案台。
我驼着背,按照他的指示将画轴一骨碌放下。
宋辰时本站在讲台前俯视下头一干人,我摆放完毕后,他无声靠过来,压低了声音问:“你想现在就回去,还是随我一道?”
我……实在不想一个人顶着寒风绕回去。说不出原因,就是不想。
我搓搓手,“有第三个选择不?”比如说……你先带我一起回去,你再自己走过来一趟?迎风而上、强身健体什么的,最适合文弱书生了。
他看着我,面色疑惑又隐含着种我不能理解的期待。
一寸秋波,千斛明珠未觉多……我顷刻一愣,心中竟腾起莫名的悸动,慌忙低头避开了眼。
刚才那是怎么了?我怎么如此冲动?差一点就移不开眼了……幸好三字经默背得及时,终于是把那股奇怪的感觉给压下去了。
学堂里的气氛果然不容小觑,身体一向健硕的我竟也有些扛不住了……
冲动是魔鬼,真是太可怕了。
我眼睛朝下转悠,宋辰时垂在腿侧的手指了指案台,他说:“你就坐那吧,今天不会拖堂了。”
他知道我看得到。
我扭了扭头,望了眼我小腿后的圆凳。
宋辰时笑道:“你还想正对大家啊。把圆凳搬到里面去,面朝我坐。”
后来我才知道,案台边这个空出来放东西的位子若是被冠上了户头,安家落户,那人定是“人中龙凤”、“出类拔萃”……至于褒贬,我尚无从而知。
过了一会,堂下议论声渐大,终是有人发现了我的存在。
女子上堂,无谓的便觉无谓,但要是介意的……会觉得受到了很大的耻辱。
而宋辰时此类异人明显是觉得非常享受。
好在培英书院并非无女子教学,此间学生也并非冥顽不灵之类。议论声虽然不绝于耳,但都是隐忍的笑声与惊呼。
宋辰时扬手拍案利落,只一下,全场鸦鹊无声。
午时三刻一打钟,只闻身后突响起几句惊呼与倒吸冷气声。
哼哼……来不及了吧?我小幅度跺跺冰冷的双足,打了打牙颤,幸灾乐祸。瞧你们一个个光议论来不及做题了吧?
宋辰时不忙着收试策,倒是拢了画卷看向我这边,道:“齐嘉裕同学,下午将这些画卷分发下去。”
我指着自己鼻子,嘴型呈“我”的发音状。
他回了声“好”。
我挑眉,循声望去,宋辰时原来是在同我身后那名男子说话。
嗯,干干净净,生得不错,一看那张脸就知是温文儒雅型的。他睁大眼睛疑惑地看着我,薄唇抿了抿,我十分迅速地缩回了头。
宋辰时开始收卷子,上交了卷子的学生脸上表情如获新生。
我侧身而坐,看着那两列案台上一个个学生搁下毛笔,放松惬意的表情与摸着肚子走出茅房时一样满足。
唉,我也好想赶快回去吃饭,我也好想被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