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慕泊

8、初见

　　马车徐徐停在珏王府前，任行川和尉迟从马车上相继跳下，赶着车的车夫被小厮领去一旁，任行川便轻车熟路地领着尉迟迈进了王府，那种熟悉到下意识就知道该往那里走的行为让尉迟觉得珏王府才是任行川真正的家。
　　要知道在任府时任行川身后都跟着一个老姚，没有老姚任行川是会迷路的！会迷路！
　　凭着本能，尉迟嗅到了一点阴谋的味道。珏王该不会打了他弟弟的主意吧，尉迟隐隐约约浮现出这么个惊悚的念头。
　　其实正常人是不会想到这里去的，但是尉迟有把事情往歪了想的天赋，若是想歪了也就罢了，再掰回来也是可以的，奇葩的是尉迟却正不回来了。
　　于是落在任行川眼里，那张白中泛绿的脸和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像是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一样毁了尉迟裹了层层华服后好不容易营造出的贵族气质。
　　哦，还有尉迟腰间那把剑也是毁气质的祸首之一。
　　为了不让珏王那个说好听了是“慧眼识君”，说白了就是极其擅长物尽其用的奸商把尉迟当趁手的刀使，他特地给尉迟选了颇为繁复的一套常服，意图掩住尉迟骨子里内敛的锋锐，虽然看上去宽垮如流风，实际上每一处都限制了行动范围，不得不减小动作幅度的尉迟配合着他那张欺骗性很高的小白脸，略显单薄的小身板以及裁剪精致样式华美的常服，成功营造出了战斗力看上去可忽略，大病初愈身体虚弱的贵族形象。
　　可是为什么，任行川有种处心积虑会成无用功的不好预感呢。

　　过了很多年，尉迟仍然记得他和珏王的初见。
　　那身形颀长的青年似乎个子并不高挑，大约也并非窜得晚的缘故，粗粗看来要矮任行川半指。一个有时需要仰望下属的王孙，谁能保证他不会强迫他人屈膝呢？
　　然而当静静立在梅树下的青年抬眼望过来的时候，尉迟顿了一下才再次提步。
　　有一种势凝定在青年的眼中，尽管他已经收敛到了极致。若不是尉迟正对上青年的目光，又有着能在宽广雪原中发觉百米外一只冬眠雪兔的敏锐，他也不会意识到——
　　这是一个怀敛山河五岳眼中落满星辰的男人。
　　“是我狭隘了。”尉迟自哂了一下。
　　两人目光对上又很快错开，彼此心里多多少少猜到了对方是什么货色。而尉迟更加严肃地沉思起来:“这厮竟然还长得挺俊，行川要是着了他的道可怎么办。”
　　任行川要是知道尉迟在思考这等深奥问题怕是要把尉迟的脑袋摁进护城河里仔细清洗清洗了。

　　一眉清目秀的少年动作轻快地在树下布好圆几和供坐的软垫，又焚起香味淡而不寡的苏合香，架起小炉煮水，施好茶具，做完这些便安静地侧坐炉旁不发一语。
　　待三人都入座了，任行川语意不明地说：“这位布茶的兄弟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一手支起下巴，珏王偏大的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半月前陛下送你的小礼物你推到最后只留下了一个，还转送给我了不是么。”
　　任行川沉默了，忽然有点不敢看笑意深深的珏王的眼睛。用“转送”简直就是玷污了这个礼貌的词。那少年连任府的门都没进就被任行川派自己专用的车夫赶着自己专用的马车装着，运到了珏王府。
　　说来也龌龊，从宫里送出来的“赏赐”都是被下了药的。
　　等到了珏王府，那少年身上的药性差不多发作到了最难受的时候，再不解就会落个终身残废。
　　要么接，要么不接。
　　他知道珏王会让这少年进王府，然后赏给他的某个下属。
　　只是，这个少年现在却随侍珏王左右，这么说，珏王竟然亲自接了么。宫里来的一切都有风险，书画古玩可能下了毒不提，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眼线。珏王怎么可能这么不谨慎。
　　若是反间计也未免托大了些，轻易地将野鸽子养作信鸽，不怕它一朝飞回自己的窝么。任行川眼神跟随着少年提着茶壶注水的翩跹姿势，眼神一沉：“若非在下眼拙，兄弟，你可是姓陆？”
　　似乎得到了珏王的默许，少年恭谦道：“不过是贱姓罢了，大人不必记在心上。”
　　陆姓怎么会是贱姓呢，一干前朝忠臣里有个出身茶道世家，名为陆希的大人。他处事正直清淡，如泡至叶舒颜色正好的雨前龙井，也尤善茶道，自创一套茶程，名为吐韵，名门骚客争相拜学，京中风流一时。而少年此时用的并非吐韵，而是陆希在家中待客时用惯了的茶程，因陆希亲自招待的客人极少且那茶程繁琐至极，便成了陆希的绝学。
　　任行川当年有幸做了一回陆希亲自招待的宾上客，虽然不曾有意偷学，却因他记忆力远超常人而记得几个特殊的手势动作。
　　与少年此时的动作不谋而合。
　　陆家当年一夜间分崩离析，算到今天与这少年一般大的后辈也不过寥寥，陆浅，陆劼和陆茗。
　　“你是陆茗。”任行川眼神微敛，“陆老当年给孙辈起名时便希望叫陆茗的孙子能专注茶道远离官场。”只是这费尽心思保下来的璞玉还是沦落了。
　　“大人好眼力。”少年温温和和地回话。
　　任行川抿了口茶，和府里一样的金边白茶，这杯不能说香了多少，却有种喝到了叶子里每一寸精粹的错觉。
　　只是仍比不上当年那一杯已成绝响的梅镜。
　　有些郁塞，任行川不知怎的便不想开口了，闷声饮茶。珏王似也惯了他这时而风雨时而晴的态度，转向尉迟，他早已收了目光中的势，然而当他颜色略深于常人的墨色眸子正视着某个人的时候还是会有某种隐约的压迫力，只是他温和的声调减轻了这种压迫，反而形成了奇异的协调感：“行川的兄长——尉迟，初次见面，我是珏王，唤我明珏便可。”
　　尉迟以茶代酒与珏王碰杯，而后一饮而尽：“自是不必客气的，你日日夜夜监视了我大半月天，怕是连我今天里衣是鹅蛋青色的都知晓得一清二楚了罢。”
　　珏王双眼发亮，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姿态，摆明了算计的心思，悠悠道：“看来尉迟兄的武功——”
　　“你监视他。”任行川从放空中苏醒过来砸来一句，掐断了两人的对话，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方才还狐狸似的珏王瞳孔一缩，显出些微诧异神色，干脆地收了算计，恢复最先的温润模样，抿起一个看起来真诚无比的笑：“我不会再这么干了。”
　　任行川的发作去得也快，抿了口茶便揭过不提了。
　　而珏王却再次打量了尉迟一眼，心中遗憾地叹了口气：明明是个跟行川一样不可多得的材料，可惜竟然是行川的逆鳞。
　　不能为自己所用，便只能拿来牵制行川了。不过对于行川，牵制这种东西没什么意义啊。珏王再次在心里遗憾的叹了口气。
　　近来城中局势引而不发，弦崩得紧了些，然而东风未起，翎羽不曾梳整的鲲鹏如何徙于南冥。沙漏里还剩最后一撮沙，那昏君却像暴躁的顽童随时会出手打翻它，珏王想，他人都被赶到边塞去了，那个昏君的急性子总能得到些许安慰。
　　只怕还是不能，所以他还是要在天下大乱之前赶回来，回来之后殚精竭虑尽心尽力地——让这天下更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