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慕泊

7、放风

　　尉迟本是风餐露宿惯了的人，住进任府以后便与曾经的简陋生活短暂地道了别。俗话说的是“由俭入奢易”，而尉迟却奇异地在锦衣玉食了半月之久仍是天生一副贱骨头一般地不适应着。
　　为了排解除了练功便无事可做的百无聊赖，半月以来他将任府上上下下都混了个脸熟。其中过程有些令人不忍卒读，以至于众人给了他一个颇为威慑的名字——鬼见愁。
　　任行川因进言被纳，开始着手准备珏王的出征，部署京中无主时的事务周转和亲兵调动，一时顾不上尉迟这根贱骨头，待到他一切安排暂了，尉迟已经在走上了鬼见愁的不归路且隐隐有欢脱失缰的野马之势。
　　连浣女踩洗被单的事都掺过一脚。
　　从老姚温润的嗓音中得知此事的任行川首先沉默了半晌，然后面无表情地问道：“那条被单呢？”此处自然指的是经由尉迟尊足的那条被单。
　　任行川克制不住想象自己睡在尉迟踩过的被单之上后争先恐后竖起来的鸡皮疙瘩，不自禁地抖了几抖。
　　老姚简洁地吐出两个字：“扔了。”
　　任行川长舒一口气：“那就好。”而后额上青筋后知后觉地跳腾起来。
　　“没事做是么？”他冷笑一声。
　　老姚默不作声的站在一旁，预感到了尉迟即将□□、练到精尽人亡的未来。

　　实在无事可搅的时候，尉迟只能恹恹地跑到靠近任府大门的假山丛里，随意捡一块石头就安然地坐着，冥神敛气，如同老僧入定。
　　武者内外兼修，除了每日锤炼筋骨的修身，尉迟还需要修神。
　　虽说修神也是修炼的一种，但对于尉迟来说，水分比较大，可进步空间有限。半月里任行川大半时间都闷在书房里，每天都有纷纷如雪的信件来来往往，于是在入定的时候尉迟留神了很多进出任府的人。
　　不论是踏进府门财大气粗的商人，鹅青布衣的小厮，文文绉绉的书生，官袍加身的官员，满口豪话的镖师，大家风范的闺秀，还是经由暗道来去匆匆的密使都能做任府的信使或是座上宾。
　　这些不一而足的来客就足以显出这张编织了四年或者更久的网有多繁复。
　　又是一个美好的晴天。
　　在尉迟跑到厨房去刷碗，造成一摞脏盘子最后只保全了孤苦伶仃的一只，凭借高超的身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了花匠的大剪子执行了潮汐海棠，夜光子兰，珊瑚兰等等四五种名贵花卉的断头酷刑之后，忍无可忍的二管家夺下尉迟手中还沾着花草“鲜血”的细长凶器，拎着他脖子后面那层油皮把他拖出了内院。
　　意思是，他今天的活动区域回归了昨天下午划给他的外院——仅用来迎接宾客的迎客厅和长着几丛假山的小花园。
　　半月时间足够任府上下认清，尉迟一表人才的皮相下有个狗都嫌的芯子。

　　闭目凝神的尉迟感觉到了任行川的接近，却仍是一副心如止水八风不动的坐相，端的是一代宗师的风度，散发出一股“我乃可远观不可亵玩武圣极大师是也快来膜拜我”的王八之气。可惜任行川从来不买他的账。
　　只听他弟弟一声冷哼，阳光落在尉迟眼睑上漫开的暖金红视野随着一阵天旋地转变成了硬邦邦的黑。
　　这个黑色为什么会是硬邦邦的？没错，英明神武的尉迟被任行川一巴掌扇到了地上，而且是脸着地。
　　手一撑地，尉迟单靠臂力“跳”回那块支棱遍布的假山石。看得任行川嘴角一抽，您也不怕您的菊花被戳中么？
　　任行川眯起眼睛，他知道尉迟的身体蕴含了极大的爆发力，正因为那种巨大的爆发力与尉迟并不壮实甚至可以说是清瘦的身板完全不匹配而造成的鲜明对比才另任行川意识到尉迟的武功怕是已经达到他所不能想象的地步。
　　只是——当初细细瘦瘦的胳膊经过半个月好吃好喝的喂养，竟还是看上去没二两肉。
　　“行川，你终于出洞了。”尉迟伸手抹掉粘在脸上的灰土和草茎，扫视了一眼任行川宽袖博襟的外裳，系于腰间雕琢精致的玉佩，正色道，“要去哪里？”
　　任行川不欲让尉迟过多地掺入“造反”大计中，出于保护将尉迟限制在了这个姑且安全的任府里。其实只要尉迟不想留，世上没人能拦住他，但他还是默许了任行川的安排，不曾迈出过任府半步。
　　尽管将任府闹得鸡飞狗跳了半个月，尉迟还是觉得自己头上没有长出几朵蘑菇就像秃了十几年的伙夫刘大伯忽如一夜春风来，头顶长势郁郁葱葱那样不可思议。
　　他简直闲的蛋疼。
　　“珏王后天启程，我要亲自去一趟。”任行川接过老姚手里一小盒的金丝杏干，叼在齿间龇着牙吐字模糊，“虽然不想让你和那个心眼长了几千个的男人接触一星半点，但是——那是不可能的。”
　　他不会劝阻尉迟自己抽身，因为他知道那是徒劳。有些根本上的东西是无法改变的，认定了就是认定了，退一万步都不可能让出那条底线，这一点上他和尉迟——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出奇地相似。
　　走在去往子南院的路上，任行川阴郁地叹了口气，造反不成，尉迟能逃过的株连九族怕是也要改成逃不过的同谋罪名了。
　　本来任行川想的是先一把刀捅死珏王那个没用的，然后换把刀抹脖子，但总归是无惧无畏的。现在尉迟屁颠屁颠地横插一脚，那么失败的代价，任行川发觉自己难以接受。在任行川苦大仇深绞尽脑汁把尉迟往外扯的时候，尉迟一个猛子扎进了任行川艰辛沉浮了很多年的泥潭，觉悟深刻，一往无前，无惧无畏。
　　皇帝不急急太监的苦逼情况，大抵说的就是这个吧，任行川再次阴郁地叹了口气。
　　进了屋子，几个婢女捧着夹衫、中衣、外裳、腰带等等一套常服立候一旁，两个侍女走上来意图替尉迟更衣。见状，尉迟一下子容颜惨淡愁云密布，颇为抗拒地任人动作。
　　屏风后，任行川听见尉迟难得嘟囔一句：“啊……麻烦死了，袖子啊带子的……”阴郁的脸色忽然好了一点。
　　果然，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