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慕泊

9、出征

　　清晨，马滑霜浓，一支骑兵小队勒缰将行。为首那人脱下兜帽，甩了甩头，呵出一口白气，氤氲中曦光在他微深的眼窝和秀气的鼻梁下勾出写意的阴影，而后，他对着路边送行的任行川咧嘴一笑，只是接住这个笑容的人当即挂上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旁边被这个蠢笨的笑容误伤的尉迟面无表情地将手按在剑柄上。
　　大概没人能看出来其实他现在想着的是“这个杀千刀的珏王怎么滚蛋前还要对着我弟弟发情”。
　　大家请为尉迟兄强大的脑补能力点个赞。
　　明珏收敛笑容，近乎肃穆地：“看住这京城，等我回来。”
　　归来之日便是天下易主之时。
　　明珏一边策马，一边忧伤地想，这本不是他本意，他好歹也是个王孙，不甚愿意身兼搅屎棍一称。奈何他在这方面天赋异禀，搅得是风生水起游刃有余，现在已经“欲罢不能”了。
　　人生就是这么寂寞如雪，珏王自诩根正苗红，却还是在某个雨夜接待了当年被父王待如己出的任行川小弟弟以后，忧郁地化身造反小能手，谋反小标兵。
　　好在阵营虽大，草包却没几个，不然珏王任凭他哥哥捏圆搓扁也不会去造反，他怕有天夜里累极伏案，便伏案不起了。他把这天下视作背负，却也不是个死心塌地要跟社稷白头偕老。
　　他生来欲望就比别人淡一些，功成名就这个词对他的吸引力就好比上古名琴焦尾，他虽喜欢，却不是志在必得。
　　明珏幼时不懂事，老老实实读完了太傅给他的功课。奈何他不知道的是，太傅是个极擅长因材施教的角色，当明沫和明致磕磕巴巴啃完了《子赋》和《菩儒经》，书卷七百他已然读完了大半，甚至开始翻阅往年奏例，拟写回折。
　　等到太傅授无可授，他也不过才十之又四的年岁。那时他已经无师自通了很多事情，比如多年来的不避锋芒闪了不少人的眼睛。
　　然而夺嫡之争最后也没有出现，老大“顺顺利利”继位了，老二“安安分分”封王了，最不可能卷进来的老三却牺牲了，而自己竟然没死。“虽然最后这条留下来的命还是拿来谋反了。”珏王郁卒地想，在愈发萧瑟的晨风中缩了缩脖子。

　　待到珏王人已奔出百里外，任行川才转身欲走。他是书生体质，比较畏寒，这等严寒必定是要做点运动来取暖的，奈何他摩拳擦掌取暖，一副要和人干仗的架势简直令人不忍直视，逼得尉迟一脸嫌弃地一巴掌贴上任行川后背，输了点内力过去好不让他那么丢人现眼。
　　任行川舒服的眼睛都眯起来了，兴致勃勃道:“城东有一家店卖的粥软糯黏滑，咸粥豚骨吊汤，加瘦肉，青菜丝儿，蛋白末，上盘前撒一把碎芹菜，甜粥用切成块儿的甘蔗同枣子，薏米，百合煮，上盘前铺一层花色芝麻。还有十二褶包子，皮薄馅厚，食之滴油，香飘十里。”
　　尉迟跟着他弟弟欢快的步伐，面无表情:“这么个没出息的吃货，将来找不到老婆怎么办。”
　　这家早餐铺子果然好吃，分量也足，壮实的汉子只要一碗粥两只包子便够一个上午的劳作，两人俱是骨头架子上没二两肉的身形，却硬是灌了五碗咸粥，六只大肉包子，任行川不必说，就连尉迟精干的小腹都能目测凸起了半指。
　　俩吃货吃饱喝足，结了饭钱。只是任行川并不想回府，带着尉迟溜溜达达在早市上逛了起来，这里没人认识大奸臣，他随意挑捡，讨价还价，金锞子可以拿去打弹珠的人在这里和小贩计较一个铜板两个铜板，尉迟默不作声地看着。
　　他若是个普通人多好。清清白白，平平安安。
　　早市特有一种青荟冻是前一天晚上做，到第二天早上才好，不到中午便会腐坏，然而味道清爽，口感奇特。任行川一碗半的价格捧了两碗，将先前买的鱼肉蔬菜放在脚边，和尉迟毫无形象地在路沿蹲着吃起来，两人吃法都很像，先舀碗边的，往中间推进，末了细细刮一遍，才算吃完。把空碗还给摊主，任行川抹抹嘴，拎起拴着鱼肉蔬菜的麻绳，对一旁怔怔看着他的尉迟说:“走吧，要回去了。”
　　“尉迟，别做梦了。这不是我的生活。”
　　“那些看不见的看得见的刀光剑影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走在前面，看不见尉迟脸上的表情像孤狼的呜咽。

　　待回到任府，出来接风的老姚接过任行川拎着的农货，吩咐侍童：“拿去厨房，早些购置的食材可以换一些下来，今日午饭先用这些。”尉迟没有错过大管家脸上略带无奈的笑意，他随意地荡到了子南苑，漫不经心地想:“这是我弟弟，就算天下人视他为毒瘤，也有人为他或喜或悲。”右手抽剑挽了个闪瞎人眼的漂亮剑花，他的下一个想法才堪堪跟上“——我不一样，弟弟死了一定是因为我先死了，又怎么会轮到我为他或喜或悲。”
　　头天这道剑锋还染过任行川的血，他轻声自言自语:“其实那天打算先送你走，再跟着去陪你的。”
　　怎么会有这么深的羁绊呢，他明明只是一个过客。
　　他还记得初次相逢，黑黢黢的柴房里灯光如豆，榻边小凳上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直勾勾盯着自己，手里还搭着块颜色不明的布巾。卧榻三天的尉迟问他讨了碗水喝，小孩递水过来的时候袖子上弥漫着一点松香。
　　三尺青锋悠悠地转了个圆润的弧，他的剑风轻柔地掠过一干草木，割下几根深青的松针，剑尖接住掉落的松针当即回撤半点滞涩都无，他横剑鼻下嗅了一口，清冽悠然。
　　只是那清香总是差那么一点。
　　任行川近来忙到窝火，造反大局几乎靠他一人调停，什么养的私兵粮草和军马兵器运程安排，什么这家大臣那家官员的家仆卧底小妾枕头风，什么商号暗财各方打点，能干帮手全部被远征的珏王一并带走，他还要费心费力应付昏君，整个人忙成了一只陀螺，还是一只转得脚底几乎冒烟的陀螺。
　　齐殷王的刺客总是那么不走寻常路，用的兵器不符王家侍卫一贯标配，还老是从茅厕边的墙上翻过来，尉迟几次在解手的时候被这帮不懂时机的傻叉杀手打扰简直忍无可忍。有一次任行川清楚地辨认出刺客脖子上那个血洞里残留了一条腰带似的织物，于是一把掀开尉迟下摆，发现他腰上与整套行头相配的青白腰带变成了一条来处蹊跷的黑布带，不禁深深打了个战栗，拍了拍尉迟的肩不发一语地回去忙了。
　　布条这等至软物件都能在尉迟手上穿透血肉骨骼，此等杀器也许以后还是对他好一点比较识时务吧。
　　自从珏王出征，任行川再也没能自然醒。府里上下都知道叫任大人起身这个梗一点都不好玩，因为任大人在早上有双重人格。
　　任行川每天早上都会被极其技术地叫醒，漱口净面的时候他从来不说话，安安静静的给人可以接近的错觉，但这时候没有一个人会跟他说话，因为曾经有一个小婢女不懂行情，大早上想和主人搭话，没到第二天，当天中午就回家不干婢女这活了。
　　待到用早饭的时候，他嚼萝卜酱菜的声音让人感觉他在嚼人的骨头，一干侍奉的小仆侍童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大气，通常被拿来堵炮仗眼的都是起得好死不死只比任行川迟那么一点儿的尉迟。
　　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人嘴欠。
　　“打小就这尿性。你这么多年怎么没个长进啊？”
　　任行川咀嚼声戛然而止，一片恐怖的寂静里回荡着尉迟富有韵味的“啊”。
　　热热闹闹的一天由此开启。
　　“你大早上的不要冲动！——打人不打脸啊魂淡——快放手！哎呦我的耳朵——都红了……”“痛痛痛痛……”
　　尉迟每次看见任行川一反平常稳稳当当算计人的怒气冲冲的鲜活样子就会想起小时候两人也是这样在同一张榻上起来，然后任行川像一只被人吵醒了冬眠的熊张牙舞爪一番才变回正常人，尉迟不肯跟这脑子被熊扑过的熊孩子计较，只是每次都要讨点回馈，揉乱任行川一把头毛，然后逼他也给自己梳头束发。
　　现下倒是越活越回去，那熊孩子的死毛病却也八百年不改，尉迟自顾自坐下来用早饭，听着任行川嘴里一闪而过却苦大仇深的名字“明珏”心里咕隆滚了个小念头，他仔细分辨了一下，怔了怔，好像是微妙的不开心。
　　一定是因为珏王对我们家行川没安好心。
　　尉迟两口扒完瓷碗里的粥，扬长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