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慕泊

6、安身

　　半晌，尉迟敛眉，按在剑把上的手紧了紧:“我看那皇帝一眼就知道你为什么要谋反了。”
　　“那皇帝……心术不正。”
　　“但是他却不蠢。”任行川低低笑了一声，“倒不如说，他是故意毁了这个国家。”
　　终于自那风起云涌中沉淀出一片清明，尉迟眼神澄澈，话中带着利剑出鞘的锋锐:“我助你。”
　　任行川笑容转瞬即逝，面色隐隐黯淡:“我就不应该在方才让你上了这马车的。”
　　尉迟挑起一个恶意的笑:“杀皇帝这种事情多少年才轮到一次，不凑个热闹太可惜了。”
　　任行川冷睇他一眼:“杀弟弟这种事情不做一次也很遗憾对么。”
　　尉迟哈哈干笑一声，不支声了。任行川用那只伤手抚了抚脖子，利刃紧贴着薄薄的皮肤压迫得血管里跳动的脉搏声清晰可闻那种濒死的恐怖是再真不过的尉迟的杀意，好在这个人顾念旧情竟还听了他临死前的辩白。
　　若是别人怕是连凶器的影子都看不见就死了。
　　他抖掉那一身不适和惧意，果然还是很想给那混蛋一记老拳。
　　下了马车便看见有一年近不惑的男子站在府门前，他着一青袍身材瘦削五官端正柔和气质宛如待客上等的铁观音，尉迟挑眉，想来这就是管家老姚了。
　　那中年男子率先推开厚重的府门，恭敬地侧身等候:“鄙人是任大人府中的管家，您若不嫌就称呼鄙人一声老姚吧。”他伸手招来一名小童为任行川和尉迟引路，自己则跟在两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刚好能被两人听见，而这个距离后面的他是听不清两人谈话的。
　　“尉迟大人的院落在府里的东偏北处，与任大人的住处相离不远。”
　　他语气有着淡淡的歉意:“不知尉迟大人平时有何偏好，吃穿用度我都按照任大人的配置了。”
　　“那院子自建府以来就如同任大人的‘后院’一样空着，而叫惯了它——子南院。望大人还请包涵。”
　　“任府里有……”
　　琐碎的小事经由他的口却全然不惹人生厌，音色如潺潺流水润物无声。
　　这时已到了给尉迟收拾出来的院子里，那眉清目秀的引路小童这时脆生生开口:“大人，我叫小淮，同另五人划在您的院里。”
　　一行人站定，任行川清清喉咙。
　　“老姚，不用这么拘谨，尉迟粗人一个，随便什么都能应付，你做的很好，没什么还要麻烦你的了。”
　　“那我就先退下了，大人，若有需要请差人唤我。”姚管家躬身一礼，转身退开了。
　　一言一语都极周到，一举一动都极有礼，显然是个有手段的精明人物，无怪为任行川的大管家。

　　尉迟把自己往那软软的榻上一摔满足地嘟囔:“真软啊！”突然眼神微微促狭起来，不怀好意:“任行川你不是喜欢硬邦邦的男人么，怎么睡比女人还软的床？”
　　任行川慢悠悠端起沏好的云顶银针呷了一口，嗤笑:“竹苑的倌人的腰每一个都软若无骨你个下里巴人当然不知道了。”
　　尉迟蓦地停止了他的扑腾，他现在发觉这个问题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简单了。
　　清咳了一声，他缓缓直起腰来坐正了，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
　　他结好的发髻因那撒泼一般的驴打滚弄得松松散散，任行川便搁下手中青瓷茶盏走过去顺手拿了桌上的木梳到尉迟身侧坐下，抬手就拆了他的发髻，青丝如瀑，泄了两人一身。任行川稍稍后挪了些，一下一下地梳理起来，手法颇有些生疏然而一如从前，干净利落却舒服的很。
　　耳后听见他温润的声音似在辩解，又似漫不经心:“这么多年了风月场里的勾当我虽厌烦但多多少少沾染上，皇帝的眼线总要顾虑着，竹苑是只耳朵，躲进去能听到风声。”
　　任行川的手指因方才茶水熨帖温温地热，而手心却偏凉，捉尉迟头发时拂过他耳边先是手指而后贴到了些手心，登时脖颈上密密地站起一层鸡皮疙瘩。于是任行川的下一句话他进了耳朵没进脑袋:“说实话，男子和女子比起来我还真可能更偏好男子一些。”
　　这时他顿了一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黄泉下的父母若有灵想必也不愿看到香火就这么断了。只是……娶妻生子这种事情不是很容易么，什么时候做都行何必急于一时——大谋未成——”
　　他像是笑了一下:“就算珏王掌了权，局势不定，国家孱弱，国本虚浮，若还用得上我，前三年怕也是没有安生日子可过的。”
　　——若还用得上我。
　　大抵都是这样的。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尉迟默然无语，可让他有些难过的是这声笑里他只能听出任行川的坦然和戏谑。
　　如同预知了自己大限何期的垂暮老人一般。
　　黄连似的苦从心底泛上舌尖，尉迟咬牙，满嘴苦涩，他这弟弟只有二十又二，满身才华相貌俊秀，本该前程似锦，拥着如花美眷，晚年子孙满堂。
　　这怎么公平？
　　“世间的公平自古便是相对的。”任行川知道尉迟为何脊背绷紧，安抚道，“我的手脏得很，报应不爽，也该我的。”
　　“唔……扎好啦！”
　　尉迟只觉头皮一紧，他急急地转过来，看见任行川齿间还叼着木梳不及放下，伸手过去取走梳子，眼神更坚定了些:“有我在，你必不落得那个下场。”
　　挑起了一个轻轻暖暖的笑容，任行川默然不语。然而那个表情被两只扯他脸的手给打破了，尉迟拉长了声线的嗓音威胁意味明显：“收回那种应付的表情，老子是你哥，给我学着相信别人一点。”
　　似乎觉得“别人”这个范畴太宽泛了，他咳了咳，改口：“除了哥哥，别人还是不能轻信的。”
　　任行川的回应是，一把打掉尚在蹂躏自己尊颜的狼爪，然后站起来把他的便宜哥哥踹翻在了如女人一般柔软的榻上，冷艳高贵：“信你？死了以后连棺材都睡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