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慕泊

5、隐疾

　　任行川知道尉迟心思细密但是在乎的事情很少，不会小题大做，会出口询问则表明这疑点看似细枝末节实则蹊跷。
　　他仍是那么一副懒散得没骨头的样子，往嘴里送蜜饯的频率也没变，甚至嘴角带笑眉眼弯弯，好看的紧。然而尉迟却能感到眼前这人一瞬间就认真起来了，如同白瓷碗里盛的水，投了几颗糖进去，看不出端倪，但你知道水变甜了。
　　“可是我在六年前确确实实见过你，”任行川语气委委屈屈，然而脸上全然不是那么回事，眯起眼睛来一副算计人的奸猾样，忽的吐出来的话都极缓极笃定:“也可以说我六年前见过确确实实的你。只是——”他忽的暴起，兔起鹘落间他却只是扑上了尉迟的肩轻柔地搂过其脑袋在尉迟耳边低低地呼吸一般轻声:“哥哥你忘了……或者我记错了。总归是一个人的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天灵盖，咧开一个隐秘的笑:“出了问题。”
　　自有记忆开始任行川就从未喊过尉迟“哥哥”，然而他却用缠绵到缱绻的音色在尉迟耳边说了这两个字。尉迟虽保持着岿然不动的镇定姿态，然而内里却砰砰炸开了几团烟火，任行川下面的话他一字一句都听得分明，却慢了好几拍都没意会过来，颇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潇洒落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在冥想状态里听到一个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魂兮归来”，才保持着沉思状缓缓抬头，语气严肃:“你再叫一声哥哥来给我听听。”
　　任行川拎着蜜饯的手微不可见地抖了抖，正待开口说些什么，马车外车夫清亮的嗓音响起来:“大人，到了。”
　　“知道了。”任行川轻飘飘地回了一句，然后拿起一边的帕子拭手，“哥哥，走吧。”
　　尉迟听到这声哥哥只觉得浑身没有一处不舒爽，乐颠颠地跟在任行川后面，注视自己弟弟背影的眼神揉杂着夙愿了了的满足和哥哥对弟弟的温柔小意。而任行川脚步一顿，只感觉那糖浆一般糊在背上的目光如芒刺在背，适应之前他的小身板还是颤了颤。
　　带路的公公不是个多嘴的人，一行人安安静静就到了大殿。
　　到了大殿便不能随侍了，尉迟和许青并肩而立在大殿门口，都竖起耳朵偷听大殿里的声音，一边一心两用心照不宣地用传音入密闲聊起来。

　　殿内斜坐着人已中年，却被酒肉吹起了皮囊，被声色犬马腐蚀了七窍的皇帝，他脸上那盛极而衰的细纹随着他一呼一吸一言一语都会显得分明。见任行川进来便略略坐正了，挂上一副体恤大臣的温和的面孔:“爱卿风尘仆仆，快免礼。”
　　任行川不用对任何人包括皇帝屈膝，早在两年前这个赏赐就和那条圣封的御道一并恩典下来了，只是他似乎忘了这个大不敬赏赐，每次都要一撩下摆意欲行跪拜礼。
　　说来也妙，这几年里他没有一次行礼成功的，无论何时那句“免礼”落地时他的膝还不曾落地。
　　他收起去势，站直后拍拍衣摆上莫须有的灰，行了个礼，开始进言。
　　“圣上，如今粮仓亏损，财力短缺，三四月前提高了税务然而各地百姓大多无法如数上交，需另作打算才可。”
　　皇帝最喜欢的就是任行川的进言，偌大的朝堂之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像他一般，用正直正经不过的语气和辞藻，说着和那些狐狗之臣沆瀣一气的话，而姿态又是谦卑中带着不被礼法束缚的不逊。自打任行川四年前自己脱颖而出，便是个在皇帝心里很是石破天惊的人物。
　　“……既如此，臣斗胆提议，我大明国何不向周遭小邦部落征收一些地税？在……”
　　皇帝把身体向后仰了仰，神游中大概明白了任行川的意思:“那就派珏王去吧，过几日朕会拟旨的。”他龙颜大悦一般笑着开口:“任爱卿你如此操劳忧心朕着实欣慰啊，要什么赏赐否？朕前些日子刚得了几个美人。”
　　一直低着头的任行川再深深一拜:“圣上怕是忘了，臣——有隐疾。”
　　皇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任爱卿的隐疾朕当然没忘。”挥了挥手:“那几个美人朕会送到你府里去的，朕乏了。”
　　“……臣告退。”
　　尉迟和许青自是把这段话完完整整地听了下来，一个脸色晦暗不明，另一个表情略有扭曲像是很辛苦地忍着什么。
　　两人跟在任行川后面诡异地沉默了一路，直到出了紫禁城，任行川才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许青，想笑就笑吧。”
　　哪怕自家主子再威严恐怖，许小青终是憋不住地大笑出来，越笑越急，上气不接下气地想要捶地。任行川扶额，指缝间隐隐看得见几根青筋跳得欢快。他决心不理自己傻帽二缺的护卫长，转身看见尉迟黑如锅底的脸色，只觉得一阵牙疼:“我哄皇帝的话你也信？”
　　尉迟也如任行川一般眯起了眼:“就算十个里面十个全是皇帝眼线正常人都不敢如此抗命。”
　　“妻妾误事。”任行川抿唇，“别说妻妾成群了，一个两个都不行。”
　　“实在没法的主子只好有一天跟皇帝说他是个断袖。”许青把自己从大笑里拔/出/来，气息不稳地说。
　　尉迟脸色稍明:“我想你也不是不举的问题。”
　　“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青开始新一轮的大笑，然后“哈哈哈——”
　　被任行川一个毛栗子打断，锤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待到马车里坐定，徐徐前行的时候，任行川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呼吸便比那长梅阁里的优伶变脸还快地换了副神色。他本是君子如玉的清隽面孔，因眼角带了些微挑逗那明致的五官竟染了些艳丽，声音低哑婉转然而带着细不可查的咬牙切齿:“我是不是不举尉迟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然而让任行川惊了一惊的是，尉迟竟也从善如流地换了副大爷一般的雍容做派，向后一仰鼻音略浓:“我的大刀早已饥渴难耐。”
　　任行川:“……”

作者有话说

　　此处恶搞蛮三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