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慕泊

4、化解

　　尉迟沉默，只盯着剑尖出神了似的凝视了许久，毫无征兆地撤开了剑，动作轻快仿佛那杀人的念头也如潮水回落一般半点犹豫都没有。
　　“既如此，我便与你一同，”他眼中似有云卷云灭，声音落地似砸下五岳，“用我的眼睛来看，看这朝堂之上的君主是不是真的昏庸无度，用我的准则来量，量你的一言一行对不对得起你衣袍上溅上的血和你踩在脚下的尸身。”
　　随着尉迟的一番表态，礼部尚书眼睛一亮忽地又黯淡，末了，他犹犹豫豫地：“这样也好……只是……也罢……”长叹了一口气，他神色倦怠地拍了拍尉迟的肩：“你先进去吧，我处理完这群黑跳蚤就进来。”接着一撩下摆毫不雅观地蹲下去，踩着车辕勾了勾手指，看见尚书地痞一般的作态刚刚奋勇杀敌完的护卫长眉间戾气猛消，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主子，无一人遗漏全部……毙命……是齐殷王派来的。”
　　任行川好整以暇听完了护卫长的报告，十分随性地挖了挖耳朵：“干得不错，干净利落，最重要的是行动很迅速啊。”然后他眯起眼睛笑了笑：“然后你就站在旁边待命是么。”
　　背上毛轰地炸起来，护卫长赶紧收起剩余的一点幸灾乐祸，一脸谄媚：“哪儿能呢，小的不是怕打扰了大人您的谈话么！”
　　任行川拎着他的领子似笑非笑，悠悠地吐出一句话：“好不容易看次主子的笑话是不是很满足呀许小青？”
　　护卫长听到这个名字脸都绿了：“大人，你看我一七尺男儿怎么当得起小青这花名！！！”
　　任行川冷哼一声，把挖完耳朵的手指在他衣领上细致地擦了擦，于是许青的脸又绿了绿。接着任行川出手如电只一眨眼许青的头上便挨了痛彻心扉的一下。
　　捂着伤处的许青听见站直了的主子吩咐：“把那群黑跳蚤扔到路边，会有人来收拾的，传信给珏王让他把宅子和几个桩子的守卫加强三成，自己那边可以不必多做安排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停顿了一下：“车里的不是刺客，是我哥，记得让老姚在我府里收拾出个院子。”
　　许青耳力过人，方才那两人对话听得分明，知道两人有旧情却没猜到这旧情这么扯，咂舌过后第一百零一次地匪夷所思起来，他总是避不开他主子的毛栗子，作为一个从未习武的读书人，他主子动作却快得不可思议，几乎让许青这个自诩世上少有人能出其右的武学天才自惭形秽。
　　带着纠结，惊诧，匪夷所思和秘而不宣的敬畏，许青领命归队。
　　于是被小插曲打断的面觐一行再次行进，此时离紫禁城还有半个时辰的脚程。

　　一脚踏进车里的任行川抬眼便看见宽敞的马车内部，他哥哥只占了小小的一角，抱着剑端坐在那里却毫无逼仄之感，只是那姿态无端地让任行川想起了曾经见到过的被番邦进贡来的一只雪狼。
　　呈上来的时候雪狼被锁在精铁打造的笼子里，那笼子的铁栏足有婴儿小臂粗。它卧在那里，凝滞一般，只是孤冷肃杀从未因离开雪原被关在笼子里任人赏阅而削减半分。
　　尉迟亦然，他坐在奢华的宝马香车里却不染靡气，像是传说中藏在古松树心中的名兵龙渊，沉静如水，漆黑的衣袍下透出松针折断以后弥漫的香和雪落枝头无可遮挡的冷。
　　见任行川进来尉迟便放下了手中的剑，意图减轻自己给他带来的压迫，毕竟手无寸铁地被人持剑相向总归是让人神经紧张的。待任行川悉悉索索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四肢软趴趴地摆好，懒散地往自己嘴里丢了一颗南北饯坊最出名的蜜渍桃片梅，尉迟沉静的眼神已经转化为对自己弟弟的哭笑不得。
　　“挑骡子都要找牙口好的，你就不怕没有哪家闺秀愿意嫁给你么。”尉迟半严肃地说。
　　“若是为了莺莺燕燕要舍弃手边的一盒蜜饯，我想我宁愿把我的一颗芳心许给南北饯坊的大老板。”任行川嘴巴里还啜着一片桃片梅，话语间很是呜呜作响。
　　这时候尉迟听见马车外小跑的护卫长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南北饯坊的大老板是男的。”
　　尉迟无声的勾起了嘴角，拉过任行川的手，任行川一直没管过那道口子，只是伤口颇深也没有自己结痂，缓缓向外渗着血。任行川似乎不以为意却很嫌麻烦地说：“黏糊糊的。”尉迟不知从身上的哪里掏出纱布和金创药，给任行川敷上一层药粉，再手法精炼地用纱布裹起来，末了打了个隐蔽的结。任行川抬手做了个抓取的动作，发现尉迟大约对此很有经验，伤口全部包扎到了，纱布又完全不影响活动。这时候听见尉迟谈起了他刚刚削了一顿的许青少年。
　　“你的护卫长，我叫他许小青好像顺口点，没有大碍吧？”尉迟一派正经。任行川却仿佛看到自己哥哥隐藏起来的坏意，笑得开心：“没有没有，小碍都没有。”
　　小跑中的许青内牛满面，开始回想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得罪了马车里的另一尊大佛。忽然福至心灵，自己刚刚说了一句“南北饯坊的大老板是男的。”难道……难道大佛是在记恨自己拆了他弟弟的台么？！当初把剑架在他弟弟脖子上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这是个护弟的主呢？！
　　“他的武功好像是山中老人一脉亲传的，又是天生的武学奇才，造诣怕是当世少有。”尉迟话锋一转，“只是灵台还未臻于化境，所以仍需修行才可，不能懈怠。”
　　“你这是在催我给他找个先生吗？”任行川笑意不绝。
　　“这倒不必，功夫怕是没人有能耐给他当师傅了。他需要的是修行自己的心灵。”尉迟对许青有些上心。然而他下一句话却让任行川愣了一愣：“我与你应是八年未见，为何你却与我说是六年？”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