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慕泊

3、自述

　　我与你分开之后便上京去了。当年我不过小小状元，却不知高低，新官上任三把火，却烧到了权臣头上。十四岁的状元风头正盛，那些人暂时动不起。然而日子渐长，刁难、嘲讽、找茬、污蔑我一一尝遍。
　　你亦知我生性，小时候做错了事连低头讨饶都不屑。
　　整个朝廷无一人与我交好，忠臣亦不敢横插一脚，我孤身一人被动挨打，虽有不甘，却也疑惑，弹劾我的谏书恐怕呈了不少，却始终未有下旨。
　　有人保我。只是猜了许多，问过去也不过寥寥。
　　最后终于等到圣上单独召见，走入御书房的时候，我脊梁挺得笔直，然而头却是垂着，生怕自己眼中的冷淡会被先帝不喜。
　　我还记得先帝命我抬头，于是我第一次如此之近的见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他是一个花甲老人，精神矍铄，一双淡淡琥珀色的眼睛通透睿智，敬畏之余，我无端的对先帝产生亲切之意。先帝让我看了几本奏折，无一不是弹劾我的，然而越看下去，心里却反而越发安定。
　　果不其然有人保我，而保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帝。
　　不必担心谗言之患，我肩上轻了许多，只是忽然明了，官场险恶，哪容得一人清白？
　　短短半年，我作风大改，但先帝终究知我，治国平天下乃是我颠扑不破的理想。他常与我私下交谈，先帝不仅仅当我是个臣子，他几乎把我看做了忘年交。尉迟你可能了解？先帝待我亦师亦友，我待他如父。
　　他有时和我谈起他的四个儿子，不提出身，只说性格和为人。太子明致长相最为英俊，却空有一副好皮囊，凡事享乐为先，功课也最次。二皇子明沫，虽不似太子般痴傻，却好战嗜血，行事阴狠。三皇子明禧，最为无害，干净的像张白纸，也最易夭折。最小的四皇子明珏则是皇帝的最适人选，既懂得杀伐决断，又心中存仁，据说六岁早慧，那时便有了七十门客。先帝多次欲言又止，但我却懂了，先帝说与我这些，因为他有废旧立新之意。
　　我自然是认同的。
　　然而当今圣上你可知是谁？是昔日太子。
　　先帝暴毙，一国之殇，百姓哀声不绝足足三月。
　　滚他的暴毙，那是逼宫啊！太子第一个开刀的是明禧，是个人都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那样柔弱的带着书卷气的明禧被安了个文字狱的名头，本以为会判他守皇陵，结果被他大哥扔进了天牢，入牢了就罢了再不济也可以秘密地赐一杯毒酒，可太子硬是当市处斩了他的亲弟弟。明珏第二个遭殃，门客被强行遣散，一点点的权力都没有就被发配镇守蜀地。明沫却被新皇赐姓“齐”，取了“殷勤”的“殷”，封了齐殷王，竟成了新皇的爪牙
　　情势骤变，我无力回天。躲过了百官换血，我收敛声息，不动声色，以为也就这样了，太子登基本就名正言顺，只是太子竟真的和先帝所述相差无几，甚至更次。
　　我不甘，怎能将国家交予这种昏君！百年基业毁于一人之手，无关先帝，我亦有愧于天下。
　　也曾想过辅佐新帝，而那些被流放、发配的同僚便是我的前车之鉴，新帝真的无可救药。
　　不过几年，就已民不聊生。那时我如遭焚心之苦，恨不能大开国库，搬空粮仓，广济天下。那是我不过是个小官，日思夜想终究是空。
　　走投无路时，却得到消息珏王即将返京。

　　我拨云见日，昏君在上无可撼动。唯有叛变，这江山易主才有治国一说。
　　珏王返京借的是守孝之名，经过重重剥削，连一个次末小官都比他有实权。如今若要渗透势力埋下暗桩，珏王一人是决计不行的。
　　我要往上爬，现在的珏王就如襁褓中的幼儿，极可能被他的哥哥神不知鬼不觉地一把掐死，我必须护着他，让他休养生息。
　　要想自保保人，手握实权才可能行事顺利。
　　我想你对我如何手握实权的过程怕是深恶痛绝，但我还是要多说一句你不大相信的话，我留了余地。
　　珏王如今羽翼渐丰，暗桩遍布，就如水下冰山，已凝结为庞然大物，却无法全然被隐藏，已露了头角，京中气氛剑拔弩张，虽然并没酝酿到最好的时机却已然蓄势待发。我此次面圣也是诸多走势中的一步。
　　今日还请你不要阻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