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男人》唐门黑判

9、汉阳戏班

　　清晨似乎来得有些过早，洗漱完了之后姑姑拿出匣子里的一套衣服，递到在中膝前。

　　在中低头随意的看了眼淡雅高贵的衣服，又看了看姑姑，直到姑姑笑着点点头。

　　于是伸手抽开衣带，脸上因为轻微的尴尬而有些发热，姑姑走到在中身后摸了摸这正在不好意思的孩子的头，伸手拿开他笨拙的解着衣服的手。

　　“不习惯么？”

　　“是啊，哪有第一次穿就习惯的呢？”姑姑笑出了声，手上卷了几下，小心的绕开在中的发丝拉下他的衣服，露出来的肌肤和雪一样洁白。

　　“以后在宫里都要自己穿内里的衣服，姑姑帮你穿的时候要留心，要记住知道么？别让侍女知道你真正的身份，除非王说了没关系。”姑姑让在中伸开手臂平举，伸手用银灰色的挑染着墨梅的裹衣围住在中纤薄的胸口，将空出来的边角塞进腋下。紧接着是一层白色纱织的阔衣，最后就剩下赤古里和桃红色的长裙了。

　　玉白色的动襟在胸前交叉，姑姑的手指按住在中的侧颈，指腹轻轻的顺着白色纹路划过，动襟细腻的贴在了白色赤古里上，动襟的下端连着三指宽的衣紟。

　　“动襟不可以歪了，可能有点不舒服，在中啊，小在、、从今天起，姑姑要叫你小姐了。全汉阳的人都知道我们金乡绅家有一位漂亮的绿水小姐，就要成为王后的不二人选。”姑姑一边说着一边绑紧了衣紟，声音暖洋洋的，让人不禁觉得有些困。

　　“我们小姐今年二十岁了，不可以像个小孩子一样做事没有分寸，走在路上的时候如果有人叫着‘金在中’这个名字，记住千万不能回头，那不再是你了，如果忍不住想要看一眼那个叫你的人是谁，那就转过身去吧。”姑姑抚摸了一遍穿在在中身上淡雅华美的白衣桃裙，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悲哀，“转过身去看到那个人之后，要记得温和的笑着告诉他，那是你出生不久后夭折的弟弟。从此以后小在要负担起的，是绿水小姐的命运。”

　　在中抚摸着染着五色的筒袖，接着看向姑姑在面前打开的镜子，看着里面那个穿着纯白色赤古里嘴唇嫣红的人不发一语。

　　是因为第一次穿上这些衣服么？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姑姑绑得太紧了吧。

　　“姑姑在做软枕，大概你进宫之后就可以做好了，王后娘娘的发髻要盘两圈，你虽然是男孩子，但是年龄太小了这么纤细的脖子会受不了的。更何况还有很多配饰发簪，这些都是你不喜欢但却必须接受的，不要怪罪哪个侍女知道么？”姑姑细细拿着红玉做成的梳子为在中梳理头发，仿佛有交代不完的话。

　　“不要随便差遣那些资历深的尚宫娘娘，他们的嘴可比姑姑厉害多了，在宫里，就算是见到了一般的内命妇也不可以大意，要想好好活着就不能被谁抓住任何把柄。你要处处小心，虽然你没有要和他们争宠的意思甚至可能讨厌，可是你有什么办法去阻止他们对你的敌意呢？朱红色的宫墙里只有你一个人，他们和你不一样，什么样的靠山都有、、、”

　　“你大概还不清楚吧，老爷在朝廷一直被排挤，谁会想到老爷家的小姐能做上王后呢？人的嫉妒和欲望啊、、、是可怕的刀，惨死刀下的人还少么？”姑姑的一双巧手已经将在中的发丝分成三股，结成了好看的辫子。

　　“为什么要说这些呢？姑姑，我会记不住、、、姑姑不可以和我一起进宫么？有姑姑在，我就不是一个人了啊。”

　　“傻瓜、、”将镶嵌着琥珀的阔带绑在发结处，姑姑伸手为在中戴上和圆形玉碟穿在一起的发箍，“姑姑这把老骨头还可以活多久？可以照顾你一辈子么？小在的路还很长，也许很艰难，所以，请好好走吧。”
　　TBC

　　姑姑做完这些就出去做事了，在中想出去透透气，于是穿上新的勾背鞋努力适应着时刻提着长裙的动作。

　　不经意的抬头却看到那棵红槐树上躺着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额头系着同色的阔带，嘴里还衔着一根苇草。

　　“请问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么？”淡漠的说出口，在中看着允浩的样子有些说不出口的难过，姑姑的话一句接着一句涌上了记忆。

　　“不要这么没有良心，小子，不记得那天是谁吻了你么？快开心的睡不着觉了吧？哈、、”吐掉嘴里的苇草，允浩本想开开在中的玩笑，谁知睁开眼便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赤古里和桃红色长裙的少女，吓得允浩哗啦一下摔到了地上，吃疼的唔了一声。

　　“请不要再说这样放肆的话了，你走吧。”在中冷冷地转过身，仿佛从来就没有认识过允浩。

　　“等一下！”允浩听着声音猛地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你是、、、绿水小姐么？”说完允浩坐在地上笑了笑，明明就是在中，但今天好像故意装作不认识自己似的，那么干脆再逗逗他好了。

　　在中并不回答他的话，脚步稍作停留就又迈开去。

　　那个金在中得到过郑允浩的爱就已经足够了，现在身为张绿水的自己就不要再妄想什么，现在要做的，只有一直往前走，不被任何留恋困住脚步。

　　“喂！你怎么不理我啊！？金在中！”允浩还以为在中是在生气自己嘲笑他穿了女子的赤古里，于是立马站起身来追上去。

　　在中停下脚步，心脏莫名其妙的刺痛了一下，努力的调整着自己在听到他的声音后变得僵硬的四肢，在中转过身。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什么？”允浩愣了一下，不明白在中说的是什么。

　　“那是和我一同出生，但是不久便夭折的弟弟，请不要随意在家父面前提起，拜托你了。”姑姑说过，要温和的笑着对他说是吧？在中上扬着嘴角，看着允浩一头雾水的样子。

　　允浩啊，你不在绿水的心里，但是你永远都在那个叫金在中的人心里，你是他唯一可以禁锢的人了，请不要忘记他，即使他离开。

　　看着这样的在中，允浩只觉得心里有一团无名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烧了起来，小子笑得这么美丽，居然开口就说出这样残忍的话，怪胎一样的小子，怎么还是和初遇的时候那么怪啊！？

　　“我说小子、、不要说这么奇怪的话，在中就是在中，为什么一定要是绿水？穿了这个也还是在中！”允浩拉起在中僵硬的手，扣住，“我说、、、想出去看看么？”

　　“放手！你是什么身份也配碰我的手么？最后说一次，请你马上从这里离开。”

　　“那天我想了很久，其实你做绿水也不错，等我十八岁考上了武官就可以娶你了，金乡绅也会答应的吧？然后你就跟我在一起，过着天天都很自由开心的日子吧，在中，你愿意么？”

　　愿意么？该用谁的身份说呢？姑姑也没有说过要怎么回绝，还是明明说过，但是自己却给忘了呢？

　　“你是还不清楚状况么？”在中短暂的一愣之后狠狠甩开允浩的手，高傲的抬起笑容，“你觉得一个马上就要册封为王后的人会愿意跟着你过着穷酸的日子么？区区一个武官和王宫的雍容华贵比起来算什么呢？”

　　王后？是张绿水要成为王后还是金在中呢？不对！在中不就是绿水么？小子以为他是傻瓜么？假冒的绿水小姐做了王后的话当然会被王认出来，谁会愿意犯下欺君之罪呢？！

　　“跟我走、、、”真是快要被他气死了，既然这么拙劣的谎话就该好好的惩罚一下，带小子出去开开眼界吧，以前光是说不敢做，但是自从那个决定要和在中厮守一生的夜晚之后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阻碍自己了。

　　“放开我！疯了么？你是有几条命够丢的？！”在中再也没办法挣脱他的手，新鞋还有些不合脚，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怎么有你这样的人！？”

　　“如果可以给绿水小姐一天的自由看看外面的世界，那么郑允浩死了也是值得的，抓紧！”扶住在中的腰肢，允浩借力让在中攀上了红槐树的最高处，紧接着一跃而上，骄傲的笑了一下，抓紧在中的手纵身跳下。

　　在中从没想过可以跳出这堵高墙，一时后背生凉，下意识的紧紧抓住允浩的手。

　　“绿水小姐不熟悉这地方的路，所以请每时每刻都抓着我的手，不要走丢了，知道么？”朗朗的笑了几声，在中的脸有些微微的涨红，他知道允浩是在笑他硬说自己是绿水。

　　“为什么？我不要！”不听话的挣开，在中迈开了步子。

　　“真是爱耍脾气的千金大小姐，你要是真的丢了就等着去清教房吧，到时候让人家看出来是个小子就会被赶出来，到时候我可不救你。”

　　“再说一次试试！再嘲笑我就死定了，臭小子。”

　　允浩看了一眼在中生气的脸，笑着解下额头的阔带又牵起在中的一只手，缠上两圈绑了起来。

　　“嘘、、、”允浩凑到在中耳边，“金在中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在外面的时候千万不要泄露。”

　　他刻意放低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诱惑，听得在中有些喉咙发干，手背上传来他的温度，好像一辈子都不会散去。

　　为什么汉阳没有铸钟娘娘庙呢？平壤不是有么？

　　汉阳只有帝祠，铸钟娘娘只不过是个小神仙，怎么能和高贵的王相提并论呢？

　　那里在干什么？

　　汉阳有名的戏班在演杂耍了，你知道走长绳有多难么？快点趴在我背上，大人那么高你又挤不进去，错过了多可惜啊！

　　在中听着热闹的锣鼓声迫不及待的跳上允浩的背脊，允浩稳了稳手臂，用他只比在中高半个头的身子用力挤了进去，听着头顶在中咯咯的笑声，允浩只觉得眼眶在发热。

　　“小子，第一次这么开心么？”做郑允浩的人吧，只要过三年，你就可以天天过着这样的日子了。

　　“喂，小子，做我的人吧！”

　　“你说什么？”在中隐约听到允浩在说话，但是周围都是笑声和掌声，嘈杂的一片，他什么也没有听清。

　　“、、、没什么，戏还好看么？”换了场允浩就背着在中又挤出了人群，笑着转过头，“肚子饿了么？”

　　“你怎么知道？”在中皱起眉。

　　“肚子都在闹空城了，走吧，我带你去吃东西，都是些平民百姓吃的东西，没有府上那么好吃，你先将就吧。”

　　“我没关系。”在中一双胳膊都绕在允浩肩上，这里离酒家还有一段路，在中索性将脸贴在了允浩背上，闭上眼，“那个戏班什么时候会再演？”

　　“下个月吧，说是要去光州演了，一个月之后才会再回汉阳来。”

　　“是么？”在中呼了一口气，“那你呢？你会去别的地方么？如果去了，还会回来么？”

　　“我哪里都不去。”允浩扬起微笑。

　　“为什么？”

　　“酒家到了，请你吃顿好的，随便点吧！”跳过他的问题，允浩从腰间解下一吊钱，递到在中面前。

　　在中只好作罢不再多问，抿唇笑了一下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钱，转身走进酒家。郑允浩有他不想离开汉阳的理由吧，是什么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一直在汉阳。

　　“只有你离开，我才会离开，只要能看到你，不管是哪里，甚至是地狱我也会去的。”允浩放松的伸展了一下腰腿，走到大婶身前偷抓了一条年糕，不顾烫得塞进嘴里就跑。
　　TBC

　　坐在矮桌边，前面的土墙边都是三五成群的孩子在追逐打闹，允浩手上拿着筷子一个一个的把他们的名字念给在中听，谁最高谁最矮，谁最爱打架谁最爱哭。

　　“孩子们会在一起玩家家酒，是真的么？”在中听他说起游戏，突然就问了一句。

　　“当然，我小的时候还做过汉淑那丫头的丈夫呢。”允浩笑笑。

　　“汉淑？你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么？”

　　“汉淑比我大好几岁呢，前一年嫁到铁匠家了。”允浩用手比划着，“她的女儿叫我叔叔，才刚到我的膝盖那么高。”

　　“听上去很有趣，可以教我玩么？”在中笑了一下，平静的双眼下看不出一丝波澜，允浩诧异的看向在中，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觉得和男孩一起玩很恶心么？”

　　“别开玩笑了！那是七八岁的小孩子才会玩的游戏、、、”

　　“我没有玩过，所以很想试一试，还说要带我出来开开眼界，结果连游戏也不肯陪我玩么？”在中似乎真的变成了小孩子，因为不高兴还鼓起了脸颊，说不尽的可爱。

　　“真是败给你了，就这一次哦！”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看到平日在一起的朋友才点了点头。

　　在中满意的学着允浩的样子双手在额前交叉，向彼此行大礼。

　　“允浩啊，我们这样就算成亲了么？”在中悄悄抬头看了眼允浩，突然的鼻子有些酸，咬了咬牙，在中还是忍下了眼泪。

　　“行完礼就算成亲了，接下来就是合卺酒。”带领着在中的手臂和自己交缠在一起，允浩在他闭眼喝酒的时候偷偷的笑了，小子连眼睫毛也这么好看啊。

　　“要洞房么？”

　　“恩、、？”放下酒杯，在中不解的看着允浩的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倒在了木地板上。

　　“不知道么？还有一个大礼没有行呢、、、”允浩覆在他的身体上方，周围的人发出低低的笑声，允浩看着身下在中因周围人的笑声而不好意思的表情，突然觉得很想笑。有那么不好意思么？连呼吸都变得一快一慢的，还是自己这玩笑开大了呢？

　　“啊、、、跟你开个玩笑的，在中啊，行完礼就算成亲了，没有什么洞房的。”说完，允浩打算从在中身上起来。

　　“唔、、”

　　在中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春葱一般的手指触在肌肤上的感觉好柔软，小子带着他近乎妖异的甜美就这么不顾一切的吻了上来。

　　有人开始起哄了，说郑家的儿子真是有福气，这么快就有了一个美丽的夫人。

　　在中没有因为这些人的起哄而推开，反而微微偏过头打开允浩的牙关，将自己甜软的舌尖送了进去，势如烈火。

　　快要、、、疯了，这次比上回在金府匆匆结束的初吻要热烈得多，允浩渐渐的也抱住在中的背脊，带着上次没有好好结束的遗憾回应着在中。

　　“呼呼、、、游戏很好玩、”在中喘着气眼神在允浩身上游离，脸颊红得发热。

　　允浩有些说不出话来，就好像做梦一样，洁白神圣的在中竟然吻了自己。

　　“天要黑了，送我回家吧，我已经不记得回去的路了。”在中仿佛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开口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好。”

　　才刚想起身在中就皱了一下眉，又坐回了地板。

　　“怎么了？”

　　“好像是脚趾磨破了，新鞋总是要磨合的。”

　　“上来吧。”允浩蹲下来，拍了拍肩膀，“我背你回去，好好上药，不要碰水知道么？”

　　在中应了一声，小心的抱住允浩的脖子，像刚才那样把下颚搁在他的肩膀上。

　　允浩啊，我们已经成亲了，所以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金在中的了，刚才吻你也只是因为我的自私，现在不做，也许以后都没有机会了。我听姑姑说，王宫勾心斗角很恐怖，你说我可以坚持多久呢？

　　如果哪一天我坚持不住了，就带着我的骨灰远走高飞吧，我好像很不乖，整天都觉得自己会撑不住。

　　“允浩啊，你说、、、我可以活多久？我们家的姑姑去寺里给我求过签，说我活不过十八岁，我有点怕、、”

　　“不要说这样的话，在中肚子饿了有我带你去吃东西，脚伤了有我背你回家，还有什么事我不可以为你做的呢？所以，请不要再说这样丧气的话。”允浩拍了拍在中的大腿，“听着，要是你活到十八岁还好好的，我就去拆了那个只会胡说八道的寺庙！”

　　“咯咯、、”在中笑笑。

　　又走了一段路，允浩忽然觉得太安静了于是晃晃手臂。

　　“你可不能睡着啊，不然我要是不忍心吵醒你你就得去我家过夜了，第二天才回去你就死定了。”

　　“我没有睡着，允浩，离金府还有三百八十九步，很快就要到了，你可不可以走得慢一点？”

　　“真是拿你没办法、、你是想走到明天早上么？”

　　“不行么？”

　　“行，行、、、”

　　其实，在中啊，我的绿水，我很想就这么背着你走啊走啊，走完一辈子该多好。因为背上背的是金在中，所以一点也不累，一点也不想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