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衣橱》凯琳

9、9、相府

　　主仆二人沿着街道寻访相府，并被一路上的繁华惊得目瞪口呆。故乡小小的冀州，当然与朝歌无可比拟，单看过往行人的衣着与气度，就都昭显着王气。这座承载着奢靡和欲望的都城，正在极尽的招摇下，把自己推入千年的尘土之中。

　　不知不觉中，俩人已来到相府，门前的匾额苍劲威严，铭刻着主人在这个王朝的地位。妲己手握圣旨，很是恭敬地请求拜会丞相，守门的侍卫不敢怠慢，急忙进去禀报。片刻之后，几位丫环迎了出来，先将她们请到后院沐浴更衣，接着，丞相商容在正厅接见了她。

　　看过她手中的圣旨，商容也确定她为妲己无疑，张口说道：“十几天前，有恩州的官员快马来报，说苏娘娘一行全在途中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王闻讯也嗟叹不己。没想到娘娘吉人天相，死后重生，商容明日早朝定当上奏陛下，择日迎接娘娘进宫。”

　　妲己连忙道谢，商容也赶紧还礼，之后他将妲己安排在丞相府的别院，那院里也有一汪碧水，妲己像又回到了芙蓉园，心中有一番莫名的感慨。

　　妲己走后，一名相貌娇艳的少女穿着艳粉色的裙子，拖着长长的裙摆，走进堂内。她的青眉如黛，眼帘细长，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妩媚。

　　“父亲！”她叫着商容，“刚才进来的是谁？”

　　“青君，她是奉旨进宫的苏妲己，冀州候的女儿。”商容答道。

　　“她的容貌生得很不一般，有倾国倾城之容，连女儿也自愧不如。”商青君叹道。

　　“的确，估计这名女子一旦进宫，六宫粉黛都要光彩尽失了。”商容由衷地感慨。

　　“父亲曾一再嗟叹，说如今王沉迷于酒色，不理朝政，如今再把这名女子送进王宫，岂不是……”商青君没有再说下去。

　　“唉……原以为她们死在恩州，也不枉幸事一桩，如今大难不死，为父也没有办法。”商容摇摇头。

　　“父亲怎么会没有办法，她现在就住在府内！”商青君提高了声调。

　　“女儿是什么意思？”商容不解地望着她。

　　“女儿深知父亲忧国忧民，更清楚苏妲己入宫的后果，如今，想要保住成汤六百年的基业，唯有暗中除去妲己。反正朝延上下都知道她已经离奇失踪，见她进府的也只有自家的几个护卫，咱们若想让她再失踪一次，不是易如反掌吗？”商青君淡定地说。

　　“这……这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商容有些惶恐。

　　“父亲，您是糊涂了吗？这恰恰是对王最大的忠诚！如今时局动荡，四方诸候叛乱，难道还要眼睁睁地看着朝延雪上加霜？”商青君苦劝道。

　　商容没有再说下去，算是默许了商青君的主意。

　　“父亲既然不再言语，那女儿就着手去办了，一切交给我，您尽可以放心。”商青君说完，便匆匆出了厅堂。

　　而此刻，妲己和香儿正在别院的卧房里休息，妲己有些疲倦，伏在一张躺椅上闭目养神，香儿却急促不安地踱来踱去。

　　“叫那些婢女去拿点吃的过来，怎么这么久还没来，想把我们饿死不成？”她焦躁不安地说。

　　“不是刚才送来了水果，你凑和先吃点吧。”妲己有气无力地说。

　　“水果、水果，都是水做的，哪里顶饿嘛！不如我亲自去厨房一趟，带些好吃的回来？”香儿望着她说。

　　“我不想吃东西。”妲己淡淡地应了一句。

　　“你又怎么了，好不容易到了朝歌，你却一点精神也没有。”香儿皱着眉。

　　“我想芙蓉园、想家、想姬发……”妲己的声音里透着哀怨。

　　“你如果真想他们，就更应该打起精神，早点完成使命，这样，大家不又能在一起了吗？”香儿替她开解道。

　　“一路上已是磨难重重，真不知到了王宫，还有什么等待着我们。”妲己重重地叹了口气。

　　“千万别这么想，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和姬公子团聚的那一天，到那个时候，你将是万众瞩目的王后。”香儿走到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

　　听了香儿的话，妲己的表情舒缓了不少。见她重新展露笑颜，香儿也稍稍安了心，转身出门寻找食物。恰好商青君也正朝别院这里走来，她们在一个窄小的回廊里碰了个正着。

　　“这是哪个人手下的贱婢，走路这么莽莽撞撞的？”商青君怒视着她。

　　“我是苏娘娘的贴身侍女。”香儿答道。

　　“苏娘娘？只是奉诏入宫，还没正式册封呢！别忘了，这可是丞相府，凭你这样没规矩地乱闯？给我在你的别院里老实呆着！”商青君说完，便领着众人一阵风似的闪过。

　　香儿回头望了她一眼，好不生气，心里暗暗发誓，一旦要好好报复这个骄横的女人。

　　一个时辰之后，商青君在自己的房里召来膳房的下人，原是想嘱咐他悄悄在妲己的饭食里下毒，谁曾想，这名下人先一步通报了她一个惊人的消息。

　　“大小姐，相府上下所有的食物……所有的食物都消失了！”

　　“什么？”

　　商青君大惊失色，香儿却在别院里暗自窃笑，她竟把厨房里所有的食物都给吃光了。

　　当天晚上，膳房上下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子，这顿应急的膳食才被送到别院中来，菜色还算精致，隔着很远，便有香气传来。

　　有了之前被毒的经验，香儿到哪里都留着三分心眼，这回也不例外，拔下头上的银针试了一下，不一会儿，针尖便黑了。

　　香儿原只是随心一试，怎么也没想到菜里真的有毒，她和妲己都惊呆了。妲己更是捉摸不透，商容为什么要害她，她们决心不动声色，继续静观其变。

　　第二天，商青君惊闻妲己主仆俩并没有死，更是大为困惑，决定亲自前往别院打探虚实。妲己得知商青君来访，也暗自留了心眼，小心应付。

　　商青君见到妲己，假意亲切地拉过她的手，又是问候，又是赞美。之后她将香儿支开，独自与妲己到花园散步。花园里有一口荷花池，池水不浅，底下又全是淤泥，商青君决定在这儿将妲己送入黄泉。她先装作自己脚下一滑，不小心跌了一跤，接着乘势将妲己推入水中，见妲己沉了下去，很是高兴。谁知没过多久，又见她猛地跃出水面，还能漂浮于水上，青君简直惊得讶口无言，匆匆告辞，狼狈而返。

　　然而，她并不是一个甘于认输的女人，最初想要整治妲己，的确出于对父亲的体恤，对重症王国的担忧，尔今，却成了两个女人之间的斗法。她这一生从未输过，这一次，也一定不会。谋划好了心计，商青君打算请妲己来赴她的鸿门宴，且不准香儿同行。妲己主仆俩却悄悄换了身份，香儿化身成妲己的样子，瞒过众人耳目，来到商府的宴客厅。

　　这回青君没有在酒菜里下毒，香儿连试了几道菜，都没有异样，便也慢慢放松了警惕。再加上美食当前，这原本就是她致命的弱点。不一会儿，青君还叫上了歌舞，舞者都是一些年轻英俊的少年，香儿的防线如年久失修的城墙土崩瓦解。

　　酒宴快到尽头的时候，青君连击三掌，门外便有个婢女捧着一只玉盘走了进来，迳直走到香儿面前。香儿抬眼一看，玉盘里是一串雕工精美的七彩宝石。

　　“这叫碧玺，是异邦进项的宝物，送给娘娘，晋见王时佩带，一定是锦上添花。”商青君很是恭敬地说道。

　　一串首饰能掀起什么风浪，香儿不以为然，随手便拿了过来。没过多久，她突然觉得手掌一阵疼痛，再看手心，已经变成了黑紫色。

　　商青君摔掉手中的酒杯，哈哈大笑：“妲己，你万万没想到吧，我没在饭菜里下毒，却在这串碧玺上下了一种无色无味的夺魂散，等到你手心的黑气走到手肘的时候，你就上阎王爷那当妃子去吧！”

　　“商青君，你为什么要害我？”香儿大叫。

　　商青君以一种鄙视的眼神说道：“像你这种以媚术惑君的女人，我一见就生厌！我父亲已经为朝政累得心力交瘁，难道还要多添你这个狐媚子吗？”

　　“狐？你怎么知道？”香儿又恢复了原来的相貌，并吐出元丹吸毒。

　　商青君的脸突然由得意变得措不及防，周围的众人也开始大叫：妖怪！

　　“早就看出你们不是好东西，有本事来杀我啊！”香儿挑衅道。

　　商青君瞪着她说：“我恐怕也没你想的那么笨，只怕真正的妲己已被埋伏在别院的家将给收拾了，结果都是一样的。”

　　“什么？”香儿顿时急了，跃上半空。

　　商青君抛出一把匕首：“你还是先小心你自己吧！”

　　这女子自小习武，匕首飞得如一道闪电，又快又准，香儿闪避不及，胸口中伤。青君又命人撒网，一张渔网便自半空将香儿困住，她挣扎着捂住伤口，运用最后的真气化成青烟才得以逃脱，只是，也没有能力再去救妲己了。

　　妲己原是被香儿化成自己的模样坐在房中，自从香儿受伤之后，法术便失灵了，她又恢复原貌。与此同时，房门被一帮凶神恶煞的家将踹开，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利器，寒光如雪。

　　“原来真的妲己在这里，小姐上当了！”那些人尖锐地嘶喊着。

　　“你们想干什么？”其实不用问，也知道他们的来意。

　　“杀了她！”众家将一拥而上。

　　情急之下，妲己想到的是师父留给她的黄符，急忙从手中抛出。一时间，一股狂风卷过，她被飓风带到了一块平地上。她抬起头，发现前方是一户官宅，牌匾上写着：费大夫府。

　　是费仲的府邸，妲己曾清楚地听父亲提起过，这位费大夫正是举荐他入宫为妃的人。

　　与此同时，朝歌城的另一端，香儿正在一处屋顶上疗伤。然而此刻最令她疼痛的并不是伤口，而是主人的下落，自从相识以来，她们从未分开过，这次的意外令她心头燃起一阵焦火，连元丹都跟着混乱地颤动着。

　　突然，有一股香味自下方徐徐传来，她低头一看，才发现底下是个馒头摊。口水很快顺着嘴角流下来，实在抵不住诱惑，她随手捡起一块碎石，变了点碎钱，纵身跳下房顶，问老板要了两个馒头。

　　老板接过钱，原本还一脸欢喜，可是，大概由于香儿受伤，法术变弱的原因，那钱很快又变成石头。老板诅咒着，向她追讨起来，她撒开腿，扭头便跑。

　　情急之下，她钻进一个小巷子，跑了很久，好不容易甩掉后面追来的人，再也支持不住，筋疲力尽地倒在地上。

　　迷离中，有两个人影向她靠近，其中一个惊叹道，好标致的姑娘；另一个说，把她卖了，肯定值钱。

　　香儿能听见他们说话，却无法作出任何反击，就这样被他们抬着，不知去向何方。

　　与之相距不远的地方，妲己整了整衣裙，朝费仲的府门走去，守卫在两旁的卫兵见眼前突然冒出一个绝代佳人，无不目瞪口呆。

　　“快进去禀报你们老爷，我是奉旨进京的苏妲己。”妲己轻启朱唇，一字一句地说。

　　费仲听闻妲己的名号，连忙放下怀中耳鬓厮摩的爱妾，亲自出门迎接，他看见那个曾是朝思暮想的佳人就矗在风中，她的乌发荡漾着，柔软细腻，如同传说中凤鸟的羽翼，通体还散发着一股隐秘的幽香。一切已不再是镜中才能看见的影像，那是真真正正的苏妲己，比虚幻中还要美艳无限。

　　他同任何一个凡人一样，倾刻间便爱上了她，然而他却不敢据为己有，他更清楚将妲己平安献上之后，将换得怎样的补偿。他至少还是忠心的，为了他的利益。

　　他将妲己安排在上房，打算次日进宫。

　　马上就要见到王了，为了这一天，妲己不知品尝了多少心酸。然而那个夜晚，她却怎么也睡不着，没有香儿在身边的日子，她一刻也无法安宁，她在梦中呼唤着她的名字，香儿，香儿……

　　香儿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香软的被褥上，房间里还有一股檀香的味道。她慢慢地起身，感觉气力似乎是恢复了，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打算到门口一探究竟。

　　虽然门窗都紧闭着，但外面却隐约有鼓乐传来，还有人群的喧哗。还没等香儿走到门口，一名浓脂艳抹的妇人便带了名男子进来，说了声客官请慢用，随后锁上门，不见踪影。

　　原来，这竟是家妓院！

　　那男人见到香儿，倾刻间就跟恶狼扑食似的涌上来，香儿抬腿便是一脚，她已经恢复了元气，再不会任人摆布了。

　　那男人被打得半死，直呼救命，门外却无人答理，即便有人听见，也只会以为屋内的两人正在快活。

　　香儿打完人，从桌上搜刮了一桌美味，跃窗而逃。

　　漫无目的地走在朝歌的大街上，人海茫茫，香儿不知该如何寻找妲己，越想心中反而越发沉重，正在这时，她看见人潮拥挤之处，有个算命馆。

　　她眼睛一转，寻思或许卜卦问问会方便很多，于是推开众人，挤了进去。

　　“我要寻人，麻烦先生先帮我算上一卦吧！”香儿急切地央求道。

　　哪里知道，算卦的道士抬起眼，竟大喊了一声：“妖精！”

　　香儿并未料到这个算命先生会看出她的真身，惊叫一声，转身便化身飞入云中，然而对方却不依不饶，口中不停地嚷着除妖卫道，跟着便窜上云端，二者间展开了一场昏天黑地的人妖大战。

　　香儿被这些天来的变故已搅得身心疲惫，很快便显出弱势，在体力十分不支的情况下，她跪下告饶道：“先生，我虽为妖，但从不曾害人，并有使命在身，求先生放我一马。”

　　“你们这些妖精，狡言善变，我岂能相信。”那算命先生斥责道。

　　香儿继续恳求道：“我真的不想伤人，也请您不要苦苦相逼！”

　　那算命先生是个老顽固，根本不听她言语，又拿出一个照妖镜，伸手就要收妖。

　　香儿在万般无奈之下，将元丹抛至九天，跟着发出一声狐类特有的哀号，一时间，万朵云彩由四面八方涌来，那都是前来助阵的同族。

　　那先生见到这般阵势，自知不抵，撒腿就想溜，谁知其中一片最大的云彩撒下一道利光，他叫了一声，跌下地去。

　　望着他摔得血肉模糊的身影，香儿叹息了一声：“这下，下面的那些人又要说我们为害人间了。”

　　一只老狐从云间飘出，说：“清者自清，人道和妖道从来都是这样，你既然来到他们的世界，就必须遵循他们的法则，在这里，你是异类。”

　　香儿流下眼泪：“可是我从来没有要害他们，他们为什么非要致我于死地？从前在山里修炼的时候，就常常被一些猎人设下陷井，好不容易有了道行，又被抓进麒麟洞，一关便是千年。这究竟为了什么？”

　　老狐叹了口气说：“你能悟透一切，回山潜心修炼，早日位列仙班，便是你的出头之日了。”

　　香儿说：“我现在还不能回去，我必须守护着我的主人，直到她找到幸福为止。长老，您是我们中间最具大智慧的长者，还望您为我指点迷津。”

　　老狐说：“这都是命，她放你出苦海，你回报给她一生，不过是因果循环，永远没有终结。她现在已经入主寿仙宫，你要找她的话，就上那儿去吧。”

　　说完，所有的云彩都一一消失，剩下香儿一人，呆呆地悬浮在云端，品味着老狐方才所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