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衣橱》凯琳

10、10、进宫

　　王城里，妲己虽然进了寿仙宫，然而，她却连纣王的面也没见着。费仲将她送入王宫的时候，恰逢黄妃正在生产，王大手一挥，便命人送她去寿仙宫，暂且安顿。

　　枉费了今日一身锦绣的妆扮。连费仲都这么嗟叹着。

　　却反倒令妲己舒了口气，她心里一直是矛盾的，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每一次呼吸，想的都只有姬发，她来到寿仙宫的最高端，面向西方，轻轻地拔下芙蓉笄，很是小心地摸了摸，回忆又凝结在早已逝去的那一刻。

　　两名宫女侍候妲己沐浴，其间她们不停地赞叹，说娘娘，您简直是神女下凡。

　　妲己闭上眼，静静地享受水温带给她的抚慰，在遇上姬发之前，她一直觉得水是最美好的，它们柔软、平静，有着宽阔的胸襟，在遇上姬发之后，他便成了它们的代言。

　　有水珠落在水里，两名宫女猛地说，娘娘，您怎么哭了？

　　或许爱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哭吧。

　　妲己从水里走出来，换上王宫特制的妃服，那一刻，她成了纣王的妻子，虽然，他们还没有相见。

　　姜王后乘着凤辇从寿仙宫门前经过，颇为惊讶地质问她的近侍，寿仙宫的妃子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这里又像有了人气，还有一股莫名的幽香传来。

　　娘娘，这里已经添了一位新主子，她就是殷商第一大美人苏妲己。

　　姜王后的凤辇猛地震了一下，殷商第一大美人？那该有怎样的气魄。

　　姜王后从黄妃的宫中回来，替自己带回了一个并不算好的消息，那是个健康明朗的男孩。王对他的宠爱似乎是出人意料的，在此之前，他的笑容永远只对自己的独子绽放。

　　她慢慢地走到镜前，望着镜中自己日渐泛黄的皮肤，以及挥之不散的细纹，必须承认，昔日里那朵艳绝后宫的牡丹已经开始颓败，新人不断涌入，宫墙之内，常常能听见她们年轻的欢笑。

　　马上给我召妲己过来！姜王后挥掉妆台前所有的一切，突然地咆哮起来。

　　妲己没有料到，入宫的第一天，首先召见她的不是王，而是王后。当她低头匍匐在罗裙之下的时候，觉得上方正有一双利剑似的眸子直穿心肺。

　　抬起头来，王后对她说。

　　她慢慢地抬起头，不敢张扬。姜王后被惊呆了，手中的杯盏坠到地上，这是怎样一个女人啊，犹如一朵清丽的莲花，旁若无人地暗自绽放，她本不该属于后宫，这样的女子，原该有一份属于她自身的净土，她的圣洁，绝不应被任何一抹俗尘所沾染。

　　逐渐的，在妲己的微笑中，姜王后感受到咄咄逼人的寒气，尽管这寒气本是她自身的产物。

　　她无可抑住地站起身，对她怒斥了一番，妲己，大王身负殷商的江山，你若不好生侍候着，别怪我翻脸无情。

　　妲己不知自己哪里错了，她甚至连王的面也没见着呢。

　　错的并不是她，也许是黄妃，也许是其它什么人，甚至是王，但她必须担负着，因为她第一天进宫，她什么也没有。

　　回到寿仙宫的时候，香儿似一缕轻烟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哭得就像两个孩子。

　　姬发在西岐城，收到妲己顺利进宫的消息，他决心为她选一名侍卫。

　　他从三万名奴隶中挑选了三十名，毫无疑问，这是他们之中的精英。

　　他在校场上狂傲地站着，扬着鞭子注视众人：你们都是我从死亡中赎回的生命，因而只有强者才有资格继续生存下去。每三个人分成一组决斗，杀死二人以上的，可以进入下一轮测试。

　　当仅有的十个人从血泊中爬起的时候，他们还必须接受下一轮挑战，进入一个关着猛虎的栅栏，没有被吃掉的才可以出来。

　　最终只有三个人走了出来，他们已经近乎虚脱，身上的血肉破碎得不成样子，然而姬发却马不停蹄地逼他们进入下一场考验，为妲己挑选的侍卫必须是最强的，他说。

　　那是一个传说中住着饕餮的山洞，这个怪兽长着羊身虎齿，令它扬名的是它的食量。他常常饥饿，什么食物都不放过，甚至是自己的肢体，但最喜欢吃的，还是人。每到吃人的时候，便会发出婴孩一般愉悦的欢叫。三个幸存者还未走到洞口，便已嗅到一股腥味，而四周，都是被吃剩的残肢。

　　但他们是奴隶，一段原本就注定着死亡的悲剧，三个人在身后丛丛刀枪的逼迫下，缓缓走入洞中，姬发搬着张虎皮椅坐在门口，等待着散幕后，走出的主角。

　　西方的晚霞染红天空的时候，一个身高健硕的年轻男子终于拎着饕餮的手臂走了出来，他的周身被血浸得通红，几乎辩不出原有的肤色，眼睛里是绝望后透出的寒光。

　　姬发很高兴，拍手叫绝，赏了他一套新衣，并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我是奴隶。

　　那好，从今往后，我赐你一个名字，就叫伍言。

　　伍言叩头谢恩，他想他从今往后，再不会轻易倒下。

　　之后，姬发将他安插在身旁，他有很多谋略和智慧需要传达给他，那正是宫中的妲己所迫切需要的。伍言在姬发的调教下，也渐渐变得不那么像一个亡命之徒，他有了自己的衣服、自己的住所、自己的称号，他和香儿一样，决定用誓死的忠诚捍卫他的主人，他忘了姬发曾经并不在乎他的生命。

　　朝歌城里，妲己还是没有见到王。

　　她坐在寿仙宫的屋檐上，望着大雁北归，望着它们像破晓的晨光一样，在苍蓝色的天宇划过一道痕迹。风扬起她的发丝和衣裙，然而她却飞不上天空。

　　面前是大片大片暗红色的宫墙，它将王宫分割成不同的世界，有的冷寞，有的霓裳如梭。妲己看见自己的墙内落满海棠，它们淡粉色的花瓣飘零如雪，将原本的青草地都变了颜色，然而无人理会，就像她这样一株莲花，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悄然绽放。

　　就这样一直坐到晚上，香儿好不容易才发现她的踪迹，跃上屋顶，对她说：“连花儿都睡去了，你怎么还不去睡？”

　　“我恐怕无法完成姬发的任务了，三个多月过去了，王并未踏进寿仙宫一步。”妲己忐忑道。

　　香儿安慰说：“他只是还没发现你罢了，很快，他就要发现你了。世上每个人，都逃不过妲己的美貌，只要他一看见你，就再也走不掉了。”

　　“你看看这宫墙，连绵不绝有几百里长，这宫里，又住着多少倾城的美人，他根本顾不过来。”妲己心里充满失落。

　　香儿抱住她说：“我一定帮你想办法，一定……”

　　第二天，香儿便施了隐身法，溜出寿仙宫，打算先探一探王的踪迹。而正在早起梳妆的妲己，却突然接到宫女来报，雪妃娘娘来了。

　　雪妃？妲己心中闪过一道模糊的影子，倾刻间，一个身着白衣，绿眉朱唇的女子便在数名宫娥的簇拥下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感受到一股如冰雪般冷艳的气息，还有眼睛，和姬发一样漆黑狭长的眸子。

　　与此时同，雪妃也正端详着她，隔了很久，才皱眉说道：“你就是妲己，我弟弟为我精心寻觅的帮手？”

　　“您就是姬发的姐姐，姬雪？”妲己也问。

　　雪妃又转而发笑：“呵……他真的想错了，你的确很美，可也许并无法完成他的任务。”

　　“为什么？”妲己再度遭遇打击。

　　雪妃有些轻蔑地说：“你了解王吗，你知道他的喜好吗？他们就这样冒然地把你送来，以为单靠美丽的脸孔就能打赢这场仗？也未免太低估他了。”

　　一时间，妲己竟吐不出一句言语来回应她。

　　雪妃又说：“在这个地方，没有脑子的人是无法生存的，再耀眼的青春也总会逝去，你的眼睛太清澈了，不适合这里。”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妲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她说。

　　雪妃愣了一下，说：“我明白你的感受，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也许一个女人最传大的功绩，也不过就是成为一个伟大男人的棋子而已。我的父亲和弟弟都太执着，他们不信任我说的话，而认为是我魅力不够，无法取悦君心，但王真的和他们想象中的不一样，他的确沉迷酒色，他对一个女人的新鲜感绝不会超过一晚，可他绝对不会碰她！他总是在酒醉之后便匆匆睡去，第二天便拂袖离开，从此之后，再也不会去见这个女人。王宫中的妃嫔就是这样被换了一批又一批，他好像故意在做一个游戏，又好像在报复着什么。”

　　“可是，我听说，黄妃前不久，为他生了孩子。”妲己有些颤抖地说。

　　雪妃摇了摇头：“有传闻说那孩子并不是他的。除了刚出生的皇子以外，他一生就只有一个独子，还是他成为王之前所生的。与之矛盾的是，他却似乎很喜欢孩子。”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啊，妲己想象不出他的模样，然而无论时空如何翻转，他们也终将相遇。他们彼此的名字已注定镌刻在历史的石柱上。

　　送走雪妃，妲己决定迈出这道宫墙，独自到外面走一走，没有宫女、没有陪伴，只是一个人独自的行走。

　　她没有穿宫服，而是换上了一套在芙蓉园里常穿的素衣，就像那个时候，她瞒过众人，不施粉黛地来到芙蓉湖边，迎接清晨的第一缕朝阳。

　　她没有目标，只是沿着自己喜欢的轨迹前行，路上，偶尔有嫔妃们的车辇经过，总会停下来，详细地问一问她的出处。当她报了寿仙宫的名号之后，她们便总是感叹，寿仙宫，连宫女都生得国色天香。

　　避开她们，前方的路也变得越来越静，越来越凉，就在一处近乎废弃的冷宫，她看见了一口池塘。她明媚的笑颜倾刻间便荡漾开来，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

　　明亮广阔的天空下，她与一汪碧水融为一体。踮起脚尖，在水面上轻盈地旋转着，那一刻忘我的欢愉，令她洗尽满身喧嚣，又恢复了从前的快乐和明朗。

　　一曲萧音划破长寂，那音调低沉深远，却与妲己的舞步不谋而合。稍许，一双如碧潭般幽深的黑眸便出现在她的眼前，一个英武的男人，把一袭黑袍穿得像缀满繁星的夜空，闪亮而深邃。

　　妲己被突然出现的意外愣在半空，那名男子轻轻地伸出手，将她扶下。

　　“你是谁？”妲己问道。

　　“你又是谁？”对方反问。

　　“我是寿仙宫的人，你呢？”妲己抬起眼睛望着他。

　　“我叫帝辛，并不是谁的人。”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我在王宫里从未见过男人，你是第一个。”妲己笑了笑。

　　“我在王宫里也从未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女人，你是第一个。”帝辛接着她的话说。

　　论说称赞妲己的人，帝辛绝不是第一个，然而能让妲己如此欢心的，帝辛却是为数不多的一个。

　　“你……你是王吗？”妲己坦诚得可爱。

　　“我不是王，王不会在这里跟你说话。”帝辛笑了笑说。

　　“你常来这里吗，你的萧真好听。”妲己有些余音绕梁的感觉。

　　“我是因为你的舞，才吹这支曲子的，连我自己，都很久没有听到了。”帝辛很是怜惜地摸了摸手中的长萧。

　　两个陌生人，在一个寂寞的地方，竟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然而眼见天色不早，妲己很快与他道别，匆匆返回寿仙宫。她想，或许他们再也不会遇到了。